半年后。

霁城的烟火气已渐渐复苏，街道上车水马龙，楼宇间人声沸腾，几乎恢复了战争前的模样——除了珑世大楼的顶层。不知道乌熙怎么想的，哪怕过了半年之久，这里依然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未做一丝修补。

碎裂的穹顶遮不住任何东西，阳光肆意地倾泻而下，长风在空旷的楼层里穿掠，拂过静默的废墟，将细碎的尘埃扬入空中，在这片被遗忘之地来去自如。

此刻，这片寂静之所的主人不在，只有半年前曾踏足此处的第一位访客静立在窗边。苏梧背对着入口方向，身形挺拔，表情平静，他的面容朝外，却不知视线是向上还是向下，究竟是穿透云层望向高空，还是落向楼下那片喧嚣的人间。

辛盛轩踏进顶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道孑然独立的背影，孤独得与周遭空旷几近融为一体。

“苏梧。”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叫出那个许久不曾提及的名字。很难相信，但这却是事实，今天是苏梧回霁城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过去半年里，他们各自被繁杂的事务裹挟，忙着收拾残局，忙着重建秩序，早早将过去那段友情抛之脑后。直到今日，直到即将告别之日，才终于想起来，那些搁置许久、已然落满了尘埃的东西。

听到呼唤，男人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勾勒出的轮廓与过去并无太多不同。苏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回应着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盛轩。”

“真的是你！你没死！我还以为……”

辛盛轩心头一热，急切向前迈了几步，叙旧的话到了嘴边，却猛地想起些什么，声音骤然顿住，眼里的激动褪去，脸色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抱歉。”

他低声道，没有过多解释，他径直走到苏梧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仰望这片广阔无垠的天空。他想起，那道在最危难之际穿透云霄的黑色龙影，正是隐没在这无际的湛蓝之后。

苏曦辰。

因为苏梧，他对苏曦辰始终有很深的偏见，觉得她冷血、疯狂，不择手段。可如今，站在眼前的苏梧无声地证明了他的错误。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苏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的天际，湛蓝的天空无垠，如垂悬的大海，轻易淹没了他最后一位亲人，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你弟弟，怎么样了？”不愿再想这些，苏梧扯开话题，语气里带着丝刻意的平淡。

“没死……”辛盛轩顿了顿，声音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只是再也拿不起刀。”

说到这，一向刚强的男人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辛盛轩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心底是庆幸弟弟活下来，还是惋惜他失去一条手臂、失去支撑他过去所有生命的东西。那小子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担心——担心昨日重现、他再次跌入歧途。

那时候，可没有再一个人，为他指条明路了。

心里想了太多，可目光扫过身旁的苏梧，所有情绪就都沉淀成了十足的悲凉——他弟弟尚且活着，苏梧的妹妹却已经死了，连一点儿念想也没剩下。

“此间事了，我会安排他离开霁城。”

纷繁的念头从心底滚过，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辛盛轩做出决断，语气坚定：“虽然……但他不适合留在这里。”

“……这样啊。”

苏梧轻声应着，没多表态。他清楚辛盛轩，他这样说，就是已经决定了，那位离家多年的二少爷，恐怕不久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空旷的顶层只剩下风声，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许久，辛盛轩才再度开口，没有试探、只是真心询问。

他没妄想苏梧会留下，哪怕现在的霁城非常需要一根镇住大局的主心骨，但这……对他来说也太残忍了。

恋人、妹妹、家族……无论是何缘由，这些他重视的、支撑着他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埋葬在这座城市。所以当年败给苏曦辰后，他才会选择离开，这么多年杳无声信，没人知道他还活着。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等到乌熙能够顺利接手，我就离开。”

苏梧的答案出乎辛盛轩意料，但又在转念间了然。在乌熙和苏铭照之中，苏梧做出了与苏曦辰一样的选择，也同她一样，尽力为后来人铺好路。

“那孩子很有能力，只是心性欠点儿历练。”辛盛轩回想着这段时间乌熙的表现，中肯地评价：“但现在……我期待他的未来。”

“只要他的路正确，辛家就会和苏家一样、站在他身后。”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苏梧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天际，分不清是在同意这份评价，还是回应那沉甸甸的承诺。

该交代的一切都交代完了，终于有时间聊聊过去，辛盛轩却忽然失去了再叙旧的力气。再说些什么呢？说过去的人？还是过去的事？

一切都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过往，一切都足够了。如今还能这样平静地共享一小段时间，他还在贪心什么呢？

想通这一点，辛盛轩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向外走去，将这片空阔的天与无尽的静寂，都留给了独自伫立的苏梧。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

——————

苏梧离开霁城前，还特意去见了一个人。

他回到了那座空置已久的别墅，敲响了沾满尘灰的大门，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许久都无人回应。苏梧也不恼，只弯腰，伸手在门前台阶的地砖缝隙旁摸索几下，果不其然，指尖很快捉到了一条冰冷的金属硬物。

他将那东西抽出，拂去表面的泥土与灰尘，灰黑的条状物重新变回了金光闪闪的钥匙。他握着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大门应声而开。

一进门，冰冷的目光便冲他直射而来。苏梧无视了屋中人的视线，随手将钥匙扔在门口鞋柜上，随后目光随意地打量起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