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受到多少实质性的损伤,在经历了初期短暂的混乱后,灵研所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重新步入正轨。
即便扣动扳机、亲手射杀了黑龙,任承寒依旧是那副过去的模样。披着白大褂的灰眸男人顽固而冰冷,好像并未因苏曦辰的死而受到一丁点儿影响。他照旧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沉默地徘徊在住所与灵研所之间,明明活着,周身的气息却似乎与那些摆在实验室里的死物无二。
由他做主,穆季青这个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的实验材料,光明正大地留在了灵研所——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他相当自由。苏曦辰生前答应他、补偿他的一切,无论是越家还是「长生」,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一分未少。
仿佛她仍活着一般,任承寒一丝不苟地守着那人曾许出去的承诺,分毫不让,却也分毫不多。
譬如兰汐他们的事,在乌熙口中,穆季青间接得到了任承寒的答案。
意外,却也不意外。作为同在那天台上的、唯一的旁观者,穆季青像见证那些早已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一样,见证了苏曦辰与任承寒的最后。
将那颗唯一的子弹送出枪口后,男人松开手、撇下了枪,将曾经无比爱惜的武器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不再仰头去望那腾龙的天空,只孑然一身,沉默地转身离开。
被抛下的只是无用的器械,却似乎,男人的整个人生都被抛在了那里。
走下去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面对乌熙的怨怒与憎恨,穆季青说不出半句劝解的话,也做不到、为那个已经抛下一切的人辩解——任承寒根本不需要。
在一并等待龙伊回来的日子里,他和乌熙默默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友谊。乌熙似乎将自己当成了树洞,那些无处可去、又不可与外人说的牢骚,统统讲给了他这个少有的知情者。
穆季青总是静静听着,从不附和、也极少发表意见,只将这些默默装在心里,履行着作为旁观者、以及记录者的职责。他说不清记下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只觉得这些细小的情绪、或者说隐藏在这些转瞬即逝中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好在乌熙并非寻求理解或共鸣,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应。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些心里话说出去,只是想、也许有人会记住。
他的抱怨里人来人往,不仅是任承寒、不仅是苏梧、不仅是秦憬,里头还包括“苏铭照”。
苏铭照。
这个名字从乌熙口中吐出时,总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就像一张揉皱又被铺开的纸,无论如何努力挽回,印痕始终烙在上面。穆季青起先不明白,但看着乌熙眼中不再藏着的、直白的怜悯,恍然明白了那些甚至对树洞都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苏铭照啊。
在时日并不长的等待中,穆季青想起过去。那日他向苏曦辰提出的要求尚未实现,但也所差不远。
无论苏铭照为何,至少龙伊,他不会再回来了。
……
怀着这样不知名的笃定,在那葬礼完成的当日,夜色晦阴、白月当空之际,穆季青在苏家大门前,拦下了那个静默孤立许久、此刻正要转身离去的人。
“龙伊。”
穆季青声音低沉,轻轻唤住那道踽踽独行的背影。
听到呼唤,身量拉长了很多、褪去了过去单薄模样的少年微微偏头,露出的脸颊苍白而瘦削,下颌曲线凌厉如刀刻,透着拒人以千里的冷硬。
月光漫过他的侧脸,却还有一半的深青色眼眸浸没在阴影里,即便是露在光下的那只,也被化不开的阴郁填满,映不进一丝月光,缠着他的只有如风一般挥之不去的颓败。
明明是熟悉的轮廓,却似乎与他曾熟识的那个鲜活少年判若两人。
“做什么?”
守了灵堂三天,只对着零散的遗物低声絮语,许久不曾对人开口的龙伊轻咳两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能听清,却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清朗的声音不再,少年的声线沙哑粗粝得厉害。
“……”
简单的问题,穆季青却沉默着,说不出一个字。借着灵韵领域的感知,他觉察到龙伊正要离开苏家,便放下手中事务匆忙赶来。可当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无话可说。
该说什么呢?解释过去的刻意隐瞒、辩解曾经的身不由己,还是为现在的局面道歉?——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已结束,在无法逆转的现实面前,所有的言语都变成了多余的点缀,说出口亦毫无意义。
“不知道该怎么说吗?那我来教你。”
穆季青的沉默或许被少年误解,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任何解释。龙伊缓缓转过身,深青色的眼眸全部自黑暗中脱出,莹白的月色撞进他的瞳孔,照亮了他眸底燃着的冷火。曳然焰光里,清楚映见那个骗子的模样。
“——我真是后悔,遇见你啊。”
从一开始,这相遇就是错误的。以隐瞒为开端的关系,又怎能奢望一个好的结果?
穆季青静静伫立在原地,一字未应。纵有上百个理由可以辩解,无数条前因可供追溯,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底却只剩下全然的认同。
后悔。后悔自己给他带来的一切灾苦与厄难,以致连那命运一般的相遇都被欺骗蛀蚀,完全成了一具虚有其表的空壳。
孽缘。
久等不到回应,龙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利落转身,连一秒都不愿多做停留。他不想再跟眼前这个人有任何牵扯,就像他再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一样。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
微弱的挽留在他欲迈步时传来,龙伊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却没有回头,只将背影留给了穆季青。就这么一步一步拉开距离,他能感受到那道粘在他背后的视线,感受到那人寂寞的呼吸与心跳,却不愿回头去看,亦不愿费心去想。
毕竟都结束了。
冰冷的月辉一如既往洒下,犹如那个巷子里狭路相逢的夜。孤零零的脚步声在墨蓝的月夜里响起,接着一点点落下。直到快消失时,远去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微微侧头投来最后一瞥,却不是停驻原处之人想听到的。青年睨视着他,眼神仅余凛冽。
没有留恋与不舍,只是宣告。
宣告自己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