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落满灰尘的外表不同，屋内异常得干净整洁，所有物品都规规矩矩摆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整齐得好像从未有人住过。

“未经允许私闯民宅，苏梧先生也过于随意了些。”

冷冰冰的话语里含着刺，灰眸的男人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对这位不速之客深深蹙眉。苏梧却浑不在意，完全没将任承寒的敌意放在眼里，依旧自顾自扫视着屋内，甚至轻笑一声，发出几分感慨：

“这么整洁可一点儿都不适合曦辰，不出半天，就得被折腾得七七八八。”

这句评价让任承寒紧绷的神情稍稍缓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后面色更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苏梧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满含深意的目光落在任承寒身上，语气染上几分戏谑：“只是来看看我妹妹最喜欢的宠物，顺带向他告个别。”

“……这里没有你说的东西。”

“你说是就是吧。”

苏梧轻抬了抬嘴角，对任承寒的回答不置可否。说实在的，在他与曦辰彻底撕破脸皮后，他就基本没再见过任承寒——苏曦辰护犊子一样不让他碰，他也没卑劣到拿她身边人下手的地步。

以至于，完全没办法将面前这个缠满了灰败郁气、眼神空洞而阴翳的男人，与她最喜欢的那只鸟儿联系到一起。

世事弄人。

心底叹了口气，却完全没动摇脑子里的想法。谁让苏曦辰是他的妹妹，比起其他人、尤其是任承寒的死活，他还是更希望苏曦辰能开心一些。

所以他不介意做个恶人，将那只被折断了翅膀、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弃鸟，就这么推下去。

谁让自己是最懂她的好哥哥呢？

这么想着，苏梧手臂微微一抬，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从他手心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任承寒掌心。

“……这是什么？”

盒子轻得好似空无一物，可任承寒握着它，心脏却不受控地阵阵悸动。只是即便如此，却仍不肯放开，只死死攥着它，连棱角陷进皮肉也毫不在乎。

“用不上的东西，送你了。”

苏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丢出一件再也用不上的杂物。说罢他便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还一并带走了鞋柜上的金色钥匙。这钥匙是最后一把，他需要交给可靠的人。

“你……！”

任承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梧的身影就已消失在门后，细微的关门声响后，这空间里又只剩他一人。

或者说从来只有他一个，自始至终，苏梧都没有迈进过这个不属于他的地界一步。

苏梧走了，任承寒反倒没了多余的念头。男人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棱角沾染血迹的黑色方盒静静躺着，他明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心如擂鼓。

“——！！！”

潘多拉的盒子被掀开，他想他找到最合适的那条、赎还他悔恨的路了。

——————

自苏铭照离开后，穆季青消沉了好几天。青年将自己关在临时宿舍里，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脑子里则什么都没有想，尽是空白一片——直到桌上堆积的资料落了层尘灰，被青年开窗时引起的气流震动，扑棱棱飞舞进空气里，被尘土糊了满脸的人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浪费什么。

时间，他没有时间，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还有该完成的，尚未完成——

意识到肩上的担子容不得他继续沉溺在情绪里，穆季青压下那些多余的思绪，很快调整好了自己，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到繁忙的学习与研究当中。

在生息宁境中深眠的叶薰、和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的叶旖，成了支撑他一切行动的缘由、和悬在脑袋上的倒计时。

「长生」的诞生年代过于久远，这条永生路径从提出到被证伪，至少经历了上千年的时间。无数人踏上，又最终意识到这是条死路，所以遗留下来的资料庞大而驳杂，内容晦涩难辨。光是逐一梳理分类就需要大量时间，更别说要从中找出解除绑定的蛛丝马迹。即使有着灵韵领域的感知与灵研所过往研究档案的辅助，这项工作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反正没了学业压力和其他牵挂，穆季青干脆住进了灵研所。实验室成了他的常驻地，往往天不亮就埋首于资料，直到深夜才回到床上小憩。多亏了灵韵领域和姜绛送给他的一副“好身体”，他就这样夜以继日、近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而作为他的“负责人”，任承寒相当尽责地履行了他的义务，导师一般指点着穆季青，帮他理清思路、指出疏漏，助力他完成自己的愿望。

穆季青清楚他的理由——这是苏曦辰曾经与自己的交易，只是碍于当时的混乱局势没能兑现，如今任承寒不过是在替她完成未竟之事。

没有拒绝他的帮助，穆季青依旧沉浸于浩如烟海的庞杂信息中寻找线索，当然，这并不代表着，他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譬如苏梧接管了珑世、乌熙暂退二线；譬如楼烁在自由会里升了官，新的昭然命理店建起来了；又譬如他的同学们，乐绍和骆嘉棠从昏迷中醒来，兰汐也恢复了声音——这些都是乌熙偶尔来灵研所探望时与他提及的。

穆季青能感受到，乌熙对自己的态度隐隐变了。不再仅是倾诉的树洞，更是似乎开始将他视作自己在灵研所的内线，毕竟他与任承寒的关系，基本上是无可挽回了。

对此，被拉拢的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有时会觉得乌熙在做无用功。穆季青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认真讲，他只能算借住在灵研所，既没有干涉所内事务的权力，也没有那个心思。

而转折，就这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降临了。

最近几天，穆季青有些惊奇地发现，任承寒变了。

前段日子还是一如既往，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任承寒便似乎像打了鸡血，整个人以一种极为亢奋的状态开始工作，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他甚至撇去了过去极其规律的生活，学着穆季青的样子，直接驻扎进了灵研所。

可穆季青的头顶上悬着倒计时，任承寒又在为了什么努力呢？灰眸的男人失了过去的冷静，行事急躁又急切，拼命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赶一样，不敢有半分停歇。

后来他才从乌熙口中得知，任承寒转变的那一天，正是苏梧离开霁城的日子。

受任承寒的影响，他的进度也被迫加快。这倒没什么不好，只是穆季青望着任承寒没日没夜工作的身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灵韵领域在精神中嘤嗡作响，像在警示着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异常的源头。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又过了大半年，在他已经找到暂且延缓「长生」的方法，正努力寻找彻底解除之道时，某一天，他意外地接到了来自任家的电话。

——任承寒的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