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不起乌熙。
被狠狠拒绝的人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可面对着三人诚挚的剖白与目光,他却找不出话来反驳这毋庸置疑的现实。
他们的判断没错,混入了罅隙的杂质,他们自然不是过去纯粹的人类。而乌熙比他们知道得更多,如果真的自罅隙归来,恐怕就会有超出过去限度的、接踵而至的麻烦事不厌其烦找上门。就算忽略本身的特异,这份幸运的回归也会改变一切,他们绝对没法回到过去原本的生活,但是——
“但是。这绝不值当你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乌熙攥紧拳头,目光扫过神色坚定的少男少女,一字一句劝告。
“我能带你们出去,被我拯救的你们绝对能活下去,我保证——”
“不一样的。”打断乌熙的激动,骆嘉棠抿起唇角,垂着头又重复一遍,“不一样的。”
“我们已经无法得到救赎了。”
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乌熙争分夺秒抢来的十七分钟在一点一滴过去,可三人都沉默着,谁都不想再开口反驳乌熙,可事实如此,不容置喙。
“我……明白了。”
最后的最后,在倒计时即将耗尽之前,乌熙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妥协了三人的抗争。
“那就像你们说的一样,你们留在这里、暂且。”乌熙加重了最后两字,露出退无可退的底线,“坚持下去,活下去,我会再来的,我会救你们出去。”
“谢谢你,但是——”
“谢谢你。”
乐绍上前一步,止住兰汐的话头,向乌熙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将画纸郑重放入乌熙手中,眼神坚定却又满含不舍,最后才心一横做出决断。
“请你、把这个东西带走吧!我不是很懂什么‘世界’,骆嘉棠说这里无法实现任何可能,但外面不一样。”
“这是‘我们’——我们的愿望,我们希望的样子。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比起带我们离开,我们更希望这些愿望成真。”
“拜托你,谢谢。”
被抢夺来的时间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天空开始断裂,大地开始倾覆,构成一切的虚伪光影开始坍塌。
乌熙僵立着没动,乐绍却直接将东西塞进他怀中,随后迅速转身,与他的伙伴们一同退到乌熙触及不到的距离。
空气逸散逃离,声音已经传递不到,但是还有眼神,还有动作,还有心。
做出了决定的少男少女们向乌熙挥手,在虚假的世界湮灭间呼喊着告别,然后手拉着手,一起站在最后的零星片段,迎接着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剧目。
直至此刻,他们终于能够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
……
夕阳日落,乌熙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教室里,手指忽然放松,曾紧攥着的本子坠落在地,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又被窗外的风吹拂着,翻过一页又一页。
每一页都空白,没有崩溃的线条,也没有苹果。
普通的就像任意一本被使用过的本子一样,连封面上主人的姓名都已遗失。
只有一张纸,被紧紧捏着,须臾无法放手。
他们的,梦想。
蓦地起身,背对着橙红的落日,少年走出教室,脚下的影子被太阳拉长映在墙上。
他抬头,望着影子旁边那张撰写着成绩的白纸,三十二行人名一个不少,那个曾经消失的名字此刻夹在她的伙伴中间。
乐绍,骆嘉棠,兰汐。
“她”回来了。
——————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骆家夫妇并没有再找他,那张被他紧紧攥住的画纸也不知何时消失成空白一片。他们的愿望真的在这个世界实现了,代替了原本的他们,继续在真实中活下去。
但乌熙没有去见新生的“骆嘉棠”,以及“兰汐”与“乐绍”。
他知道真正的他们还待在地狱的底端,坚持着,等待着。
所以自己也不能放弃。
从沉浸中抬头,乌熙放下手里的典籍,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又闭上眼睛收敛思绪以稳定心神。
他试图在浩如烟海的书目里找到应对“罅隙”的方法,却总是不得其法,每次略有头绪便被突然的思虑打断。
破碎的、无光的、深色的地狱,脚下踏着混成一滩的血骨肉泥,他的精神在其间徘徊。
屏蔽了多余感官的影响,意识开始不自觉回忆,并在一遍遍的血流冲刷下逐渐模糊不堪。
朦胧的少女歌声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耳畔交替,然后又被新的纸张撕裂声所取代。乌熙猛地睁开眼睛,映在视线中的却并非书,而是熊熊燃烧着的、镌刻着梦想的画作。
黑色的火焰舔舐上画中三人的面庞,将它们灼成灰黑的色泽,同时承载着画面的纸张在火焰下卷曲,仿佛被美工刀生生裁开般撕裂,血红的水滴从不整齐的边沿落下,滴答滴答的,每一滴都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里,回到了罅隙中,坐在教室里、坐在骆嘉棠的位置上。
他注视着乐绍与兰汐的背影,跟着他们一同离开学校、一同走在街上、一同走向那家福利院,然后在半路上,被突至的意外掠走生命……
“喂!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我找你好久了!”
肩膀上骤然传来的巨大力道让沉浸的少年猛地一激灵,幻觉消散重归现实,明明只是短暂的走神,却仿佛直面深渊一般。
就像一条刚在水中捞出的鱼,乌熙大口喘息着汲取空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眸中盛着的深切恐慌反倒让打扰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用劲啊,你害怕什么……不对,你怎么了?”
苏曦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似乎被她一巴掌拍得魂不守舍的乌熙,表情迷茫。她没用什么力气啊,这小子怎么这种表现——不对劲,不仅是外在,他的灵力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气息。
没有回答,乌熙抓住苏曦辰抬起的手腕,仿佛拽住一根救命稻草样紧紧拉住唯一的生者,从手指到手掌都相当用力,最终却也只是虚虚搭在那只手腕上。
活人的温度让他冷静一瞬,紧接着是急迫地、盲目地追问,不成言的语句将意义切得支离。
“「罅隙」!他们!我想救、那是地狱、不!不不……”
“你先冷静一下,慢慢讲,别急。”
少年反常的举动让苏曦辰蹙眉,反客为主拉着乌熙坐下。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安抚归拢暴乱的气息,同时聆听着他的言语,从破碎的语音里逐渐拼出过去发生的一切,神情慢慢冷下,严肃地,沉重地回望逐渐冷静下来的人。
“乌熙。”
垂下头颅,苏曦辰将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嘴唇一张一合,缓慢道出打碎少年一切希望的真相。
“如果你所说的、所记得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么……在你带着那张画上浮到现实的时候,他们三个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留给他们的位置了,直面了罅隙的他们也不再能称作人类……乌熙!”
压低的声音倏然抬高,乌熙却已听不清呼唤。强烈的耳鸣占据了全部精神,思维沉入混沌,只有低低诉泣声回荡。少年脸色苍白如新雪,幽色瞳孔怔怔放大,映不出一丝光辉。
身体骤然脱力,心灵也失去控制,在苏曦辰的惊呼声中,无声无息地,他向后栽倒,然后再也……想不起此刻。
……
“所以,有什么东西能帮他吗?”
临时基地里,向秦憬诉说了全部的来龙去脉后,苏曦辰咬着唇,沉重的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眉头紧锁,白皙的指尖卷着头发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难得地一筹莫展。
“再这样下去,乌熙也会被拖下去,必须尽快解决。”
“听你的描述,这个「罅隙」大概对人的‘认知’做了一些手脚,那么只需跟从它的规则,就能摆脱……等等我找找、给。”
分析过少年的状况,秦憬心下了然,让苏曦辰留在原地后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上握着个透明小瓶,淡红色液体在水晶中摇晃折射,霓色虹光下愈发剔透。
“这种药剂可以混乱服用者近期的记忆,用量为……等等!”
“嗯?你说,我在听。”
苏曦辰眼也不眨,听完前半句就在秦憬手中接过瓶子,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掰开乌熙的嘴,掐着脖子将一整瓶都灌了下去,随后抬头,望着秦憬的漂亮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没有了。”
秦憬移开视线,不去看苏曦辰做作的模样和地上满脸通红差点被呛死的乌熙,想着苏曦辰灌下了整整一瓶,又忍不住叹气。
“这种剂量,就算身体有抗性也会失去至少一个月的记忆,很可能耽误了正事……”
“但也比让他死在里头强。”
收敛了表情,苏曦辰神色淡淡,眼神透出几分凝重,抬脚踢了踢再度失去意识的少年,做出决断。
“算是再加一段缓冲期,等他醒了再说。而且只用药恐怕不稳妥,以绝后患,我准备去找人帮忙彻底除了这段记忆。放心,不会错过什么的。”
“好,我知道了,我也会尽快准备好。至于那个罅隙,你最好也趁这段时间处理掉。”
“欸?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乌熙都回来了。我去看过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
“只是暂时的结束,三个人绝对填不满那里。你说那里是学校对吧,如果等它消化完毕再度开启,造成的后果一定会比这次严重得多。”
“……行,我明白了。”
于是,在暑假中某一个蓝天白云的好日子里,烈日炎炎下,土黄色的重工机械轰隆隆地开进了原属于读书声的校园。
“拆!拆!全部拆掉——夷为平地!!!”
穿着荧光马甲,戴着安全帽,苏曦辰握着喇叭开始指挥施工,今天的任务是要将教学楼全部推倒拆除,一个不剩。
三天前,关于霁城第八中学土地的收购案被通过,这块地皮现在归珑世集团所有。八中全体学生及教师集体搬迁到另外一处设施更好位置更便利的地段,期末考试结束进入暑假后即刻开工,绝不耽误半点上课进程。
当然,无论多么周全的安排,总会有人不乐意,但苏曦辰是苏曦辰。在丰厚的补偿和补偿之后同样“丰厚”的威胁下,所有声音都闭了嘴。
至于这里,拆掉所有建筑后,这里会留下一片平地——只留下一片平地。
什么都不会再建,顶多加个围挡不让人靠近,她不会给那条罅隙送任何补给。
还有那三个被牵扯进去的孩子,苏曦辰也做好了安排。
没有打草惊蛇引人瞩目,她自己出钱资助了乐绍和兰汐所在的福利院,并提供了一份足以支撑他们爱好的“梦想基金”;骆嘉棠家境殷实,经此意外后迅速被爱女心切的父母转了学,苏曦辰也就没做什么,只是送了几个大单子让骆家更殷实一些。
补偿,也是抚恤。
如果没有三个人的献身,这起事件恐怕还要牵扯到更多人。更何况还是在人员密集的学校区域,粗略估计至少会造成上百人死亡,以及数千人受影响。他们的牺牲制止了罅隙的成长,灾难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虽然乌熙说他们不是真正的那三个人,但苏曦辰不在乎。
所谓的“愿望与梦想”,所谓的“理想中的自己”,其实都是主观的一厢情愿,现实没变,世界的位置亦被完美填补。
只是既然与罅隙扯上关系,那么或早或晚,他们注定将远离平静的生活。不过现在还太小,等再过几年,等显露出天赋,那么这一面的招揽必不可少。届时,她希望这三个属于自己。
比起建设,破坏的速度要快得多,不过一周,在乌熙醒来之前,这里就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剩下只需要将多余的垃圾运出去,就能完成清场。
黄昏,今天的作业已经结束,苏曦辰独自站在最高的废墟堆顶上,感知着周围的空间,心神却不宁。她的思绪与风声一齐飘飞,回想起少年癫狂状态下的那些倾诉。
逃不出去的黑白线条,不绝于耳的悠扬音调,被碾碎的两只苹果,撕裂的空白纸张,还有从五脏六腑、从漆黑的灵魂里升腾起的旺盛食欲。
头开始痛起来,她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捂着脑袋开始感受那条裂缝,隔着遥远的空间,窥探那空芜的一角。
罅隙已经关闭,已经难以再称为人的三个生物向她挥手,欢欣地向她告别,然后血肉糜烂化作一滩污泥,顷刻融化填入无底的黑渊。
无能为力,她不会亦不能进入罅隙,而乌熙——能够拯救他们的最后希望也被自己掐断。不会有人再记得这里,不会有人再记得深渊底下的三个灵魂,一切都被虚无的罅隙吞噬。
只是窥探着、注视着,不知是受到影响还是单纯的过度思虑,不详的念头隐隐从心底生出。
……自己最后,大概也是这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