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见证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骆嘉棠记不住，饥饿感和饱腹感反复折磨着她的灵魂，意识在空虚与充盈之间缓缓消磨，却还留着一点执着的东西。

她想，救出他们。

最初的她，和乌熙的位置一样。

明明身在此地，却只能旁观；明明站在所有人面前，却被所有人所忽视。

班主任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宣告她的缺位。骆嘉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被锢在原地毫无自由，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特殊的两个人。

明明与现实毫无差别，可骆嘉棠注视着他们，只觉得他们不同。

不同于自己，不同于世界，也不同于……他们。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无法用语言形容，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然后，旁观了他们的痛苦。

无能为力，世界最后只剩下寂静无音的虚无空洞，空芜中只有两个人的尸体，还有她自己。

注视着，依旧注视着，不知为何注视着，内里传来空虚。

漫长的等待，还是一瞬的空隙，她最后选择张开嘴巴。将伙伴们，一点点的、从头到脚地吃掉，直到最后一丝肉、最后一滴血。

——直到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在吞噬尽最后一点的时候，她想起了所有，包括他们的意义，包括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包括一切的真相。

她是追着兰汐乐绍的背影，坠入这个地狱的。

只是想分享亲手烤制的小饼干，只是无意间翻开了那个被遗留下的画本。

他们是被捕获的祭品，而她是多余的闯入者，可惜经过烹饪的美餐，最后进了她的肚子。

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不甘的主使者选择倒带重来，而骆嘉棠则一次又一次地，抢先吃掉它的补品。

只有这样，她的朋友们才能活过来。

可这何时是个尽头呢？

终究不是她的食物，身体在反复的吞噬后开始异化，牙齿脱落、血肉剥离，然后横生出新的枝桠，蜕变与生长的痛苦一齐在意识里贯穿。

骆嘉棠惊惧地对待自身的变化，以及与此同时愈发壮大的食欲，她想、她想……

她不能。

不能连灵魂都一并放弃。

直到黑色的人坠落，直到有新的闯入者。

旁观着兰汐乐绍，旁观着乌熙，骆嘉棠意识到他与他们的不同。

他是有能力离开的，他不像无力的自己，只能靠着同伴的血肉一次次回溯。

那么，请快点走。

不要再有更多人，坠入这个地狱了。

——————

“这些就是你想说的吗？”

聆听着歪扭而不成句的声响，乌熙靠近这畸形的怪物，仰望她过于巨大的，填满了整个视野与空芜的躯体。

空芜是怪物的边界？亦或是怪物是空芜的延伸？总之它们紧密相连融成一体，血流在其中涌动，输送着彼此的生命与意志。

吞噬了“祭品”的骆嘉棠被逐渐同化为被供奉之物的一部分，所以饥饿感愈演愈烈，且永无止境。

不过其中，并非不存在可以切分的裂隙。

没有什么东西是浑然而完美的，世间万物皆有其本质的薄弱，只是绝大部分隐没在表面之下。

但这里是空洞，是虚无，它本身便是弱点，毋须仔细观察便已漏洞百出。

骆嘉棠猜的没错，他有能力，他能进入这里，也能随时离开，更有办法带着他们一起、逃出这个地狱——逃出世界的「罅隙」。

这是世界与世界交错中的空芜，是孔隙、是裂缝、是「罅隙」。

在罅隙之间，不存在空间与时间的差分，亦无规则束缚。这里是一切的真空，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能实现，除了他们的愿望。

所以若回到那秩序之地，所有的不可能会转为可能。

注视着那只在皲裂面孔上滚动的眼珠，乌熙轻轻开口：

“不必担心，我可以离开——但，你们呢？”

血肉的蠕动停止了，怪物垂下面孔——少女垂下面孔，想要听清他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距离，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乌熙嗅闻到的却只有悲伤，以及无力的、坐以待毙的绝望。

他讨厌这种感觉。

“跟我走吧。就算结束不了这一切，我也有能力带你们出去。到时、再找人来……”

“不。”

拒绝他的，是少女的声音。

“我……不会走。”

怪物颤抖着，从胸口的空洞中发出悲鸣。

“我已经、是……这个模样了……好饿、我不能出去……害人……”

乌熙能出去，太好了——不过她就不必了。

——就算是结束，也回不到从前，吞食如此多同类的自己，不能再算作人类了。

骆嘉棠有这样的自觉，甚至早于身体异变之前就意识到了，她不配、亦无法得到救赎，她早就没有出去的念头了。

只是兰汐他们，他们遭受了太多痛苦，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还有可能。

“带着他们、走吧。我……留在……这里……”

“兰汐希望我救你。”打断少女的喃喃，乌熙道：“还有你的父母。”

“是你的父母拜托我来找你，他们不会希望你留在这里。”

“爸爸、妈妈……”

悲鸣的声音骤然停了，接替的是小小声的啜泣，湿润的红色液体从眼球的缝隙间流下，怪物哭泣着，连带着整片空芜，都在无意义地震颤。

“骗人、他们……不会记得我……”

“是，你的痕迹几乎都被吞掉了，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一点。但是你的父母还记得，他们记得全部，你可以出去的。”

“……”

乌熙安抚着哭泣的少女，劝她离开这地狱，当下，他已然认清了这个罅隙的本质。

兰汐乐绍是祭品，骆嘉棠又何尝不是，甚至比前两者所受侵蚀的程度更深，连他者的记忆都模糊不堪——但只要还有，就仍有出去的可能。

认知——记忆——与世界的因缘，骆嘉棠身上仍连着与真实世界的缘分，她的父母深深爱着她、记得她，所以他才会踏入此地，才能带她出去。

“不相信我的话，还有你的朋友，他们也一样不想你留在这里，要不要叫他们出来问一下？”

“叫……出来？”

“我结束不了这一切，但只是暂停一小会儿，我还能做到。”

参悟了罅隙真质的少年嘴角勾出微笑，手指攥住那本薄册，「契参商」再度发动。一切都在阖上眼眸重又睁开的瞬间变了模样，空芜被覆上色彩，世界重塑，舞台重建——仅此十七分钟。

一天对着一页，乐绍留下的纸页对应了虚假的仪式时间，或者仅存的时间改造了那页册子，但无论哪一种，这都是罅隙重要的内核之一。借助它，乌熙能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地狱里争抢来十七分钟。

虽然短暂，但用来下定决心却也够了。

世界在眨眼间变了模样，演员也自然，残破与死消融，早已失去生命的少年少女重又回归，与此同时，还新加入了一张陌生的脸孔。

“你原来长这个样子啊。”退后一步让开距离，乌熙对着恢复本貌的存在由衷夸奖：“很可爱。”

褪去怪物的躯壳，陌生的少女脸颊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圆圆的杏眼瞪的老大，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神情茫然而不知所措，为世界，为自己。

“我、变回来了……”

“只是一小会儿——看，你的朋友们也恢复了。但是十七分钟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所以要快——”

乌熙说着，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三人。他的话是对骆嘉棠说，亦是对兰汐与乐绍说，时间并不充裕，他们需要尽快劝服骆嘉棠，他会将三个人一起带走。

从死亡中回溯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冲他感激笑笑后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骆嘉棠身前，小声交谈起来。

乌熙无从得知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很快，乐绍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本子——与他手上的一样、开始写写画画，兰汐则轻轻拥住流着泪的骆嘉棠，嘴唇翕动，似乎在安慰着她。

明明是温馨的画面，却似乎有些东西格格不入，好像在执着地、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乌熙不知道这感觉由何而来，只是看着三个遭受了太多无妄之灾的孩子，深深皱眉。

然后所有隐忧，在看到那张画时变作了真实。

“什么意思？”

乌熙低着头看那页布满痕迹的纸张，动笔者很有功底，廖廖几笔就能勾勒出大致神态与特征。少男少女们并肩而立，只描绘了最基本的外形，旁边则是更多细小的黑色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未实现的心愿。

——希望兰汐的眼睛恢复正常

——希望乐绍身体健康

——希望能有好心人资助福利院，帮帮院长妈妈×2

——希望爸爸妈妈忘了自己，不要再悲伤

……

诸如种种，心意诚挚，却写满不详。

“一切从我开始，也应该从我结束——我、我们不想离开。”

说这话的是乐绍，他将刚刚完成的不能称之为画作的画作递给乌熙，脸上写满歉意，“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努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兰汐与骆嘉棠一并走上前，站在乐绍身边，向他解释，同时也，彻底拒绝乌熙。

是，他们是可以离开，但是……

——就算是结束，也回不到从前。重复无数遍死去又复活的人，还是原来的那个吗？

而且，就像你没有抛弃我们一样，我们也不会留你独自一人。你所背负的那些，让我们也帮你承担吧，毕竟——

我们的命运，早早就连在了一起。

乐绍。兰汐。骆嘉棠。

知晓了所有的真相，他们都明白，自己不再是坠入地狱之前的、最初的那个人。就算能够离开，也绝对回不到过去的日子，甚至可能伤害他们在乎的人。

那干脆，就不要出去好了。

不要上浮，在地狱挣扎太久，已经满身污秽的他们会呆在这奈落的底端，守着这里，守着这罅隙，再不会有人如他们一般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