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爱情那种东西都是一时的,再说了,你结婚后一样可以拥有所谓的真爱。只要处理得当,这并不矛盾。”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幸福是一个陷阱,它终将结束,或者变质。一味追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迷失。”
她直视着慕泉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你不是一个愚蠢的孩子,你从小就聪明,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么,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反抗和挣扎呢?”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亲戚,父母,孩子,爱人,朋友,他们都是你手上的棋子,是你手里的牌。该怎么下,怎么打,怎么运用,这才是你该考虑的。”
“想获得幸福,很简单,只要学会游戏规则,然后去运用它就好了。掌控,才是幸福的源泉。”
慕泉听着母亲这番冰冷而现实至极的言论,心头逐渐升起一股寒意,甚至是恐惧。
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母亲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深切的陌生感,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难道……你当初看似愚蠢的、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地嫁给我爸,甚至不惜与家族抗争,那也是你下棋的一部分?”
林婉闻言,非但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很甜,却像裹着蜜糖的冰刃。
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慕泉,眼中没有任何闪躲,只有坦然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呵呵。聪明的孩子。”
慕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把面前的餐盘当做视线的落脚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明白。”
林婉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份倔强的、不肯妥协的抵抗。
她不满地说道:“不要当个蠢货。”
她放下咖啡杯,瓷具与托盘碰撞,发出比刚才更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声响。
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紧紧锁住慕泉,“你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去做。”
“你是我生的,我观察你到现在,我知道,你骨子里是和我一样的人。”
“我想要什么,最终都得到了。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吗?”
慕泉抬起眼,眼神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悲鸣和困惑。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母亲那张美丽却冰冷的面孔:“妈……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林婉的眼神浮现一抹从容的冰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愿意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重视你,我亲自把你生下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不想让你过的痛苦。”
“只要你接受我的想法,加以实践,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
她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慕泉此刻所有的伪装和软弱:“呵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发呆吗?一定有什么东西脱轨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你的生活糟透了不是吗?就因为你是个懦弱的人,所以才过成这个样子。”
她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复杂神色:
“你以为我很可怜吗?可在我眼里,拥有什么都掌控不了的人生才可怜吧。”
“你失去的东西,让你很难过吧?你明明知道它对你的重要性,为什么不能牢牢抓住呢?”
林婉垂眸拿起咖啡杯,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现在还不算晚。只要你能听我的,按照我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抛弃那些无用的情感和道德枷锁,那就一切都...”
“我不要。”慕泉抬起眼,直视着母亲,声音清晰而坚定。
林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抬起那双凌厉的眼睛,重新看向慕泉。
“我很喜欢母亲。”慕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母亲那么聪明,那时候也一定能看出来,我到你家的时候,看到你和霍玲相处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心里有多难受,多失落。”
“那也是你训练我的一环吗?”
林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慕泉看着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落寞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很遗憾,我不能像妈妈说的那样,成为像你一样冷漠的人。”
林婉:“……我明明已经很纵容你了。就连你毕业后周游世界的愿望、像个米虫一样生活好几年也都满足你。为什么不知道感恩?”
慕泉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
“我简单猜一下,催着我结婚这件事,其实并不是妈妈想看我成家的幸福模样,而是妈妈,想从中获得什么吧。”
他抬起眼,眼神清澈得让林婉心头一凛,“真糟糕。”
“即便是现在,听你说完这些,我也做不到讨厌你,无法抛弃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包袱,语气轻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释然:
“不过,我也很开心。这是不是说明,妈妈对我的驯化,一丝一毫都没有成功?”
室内的爵士乐依旧悠扬婉转,萨克斯风吹奏着缠绵的旋律。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训练有素的侍从,正推着一辆精致的银色餐车,缓缓向着他们这桌走来。
林婉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怒意。
那是慕泉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母亲脸上看到如此鲜明、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甚至带着一丝被彻底冒犯,和挑战权威的狰狞。
“你!!”林婉猛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托盘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几乎是失控地,狠狠拍了一下桌面!
“哐当!”
桌上精致的调味瓶、银质刀叉、还有慕泉手边的水杯,都被震得跳动起来。
其中一个小巧的胡椒研磨瓶,更是骨碌碌滚落桌面,掉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细小的胡椒粒撒了一地。
正巧,推着餐车走到近处的侍从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啊!”
侍从惊呼一声,手中滚热的汤碗随着他身体的倾斜脱手飞出!
大半盆滚烫的、冒着浓郁香气的浓稠汤汁,就这么朝着餐桌的方向泼了过来!
“啊!好烫!”
霍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滚烫的汤汁泼洒在她的胳膊上,立刻让她疼得大哭起来。
林婉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脸上所有的怒火在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一把扯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厚厚纸巾,几乎是扑到霍玲身边,蹲下身,手忙脚乱,却又异常小心地擦拭着女孩身上的汤汁。
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
“没事吧?啊?很烫吗?除了胳膊还有哪里烫到了?快告诉妈妈!别怕别怕……”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霍玲身上,眼神里的心疼和紧张真实无比,与刚才那个冰冷算计的女人判若两人。
而慕泉这边情况更糟。
因为角度的关系,大半泼洒的汤汁其实都落在了他这一侧。
滚烫的液体几乎浸透了他的衣服,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了他的腹部和手臂。
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地用手去扯那片瞬间滚烫黏腻的衣服!试图让皮肤远离热源。
看着自己身上那片比霍玲大了几倍的污渍,又看了看对面蹲在地上、全然无视自己、只专注于安抚霍玲的母亲,慕泉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慕泉!!没事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如同破开嘈杂的利箭,从不远处传来。
慕泉循声望去。
只见姜在铉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似乎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他几乎是飞奔着穿过几张餐桌,完全无视了餐厅内安静的氛围和其他客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冲到了慕泉面前。
停在慕泉身前,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慕泉胸前那片狼藉上。
他低骂了一声,动作快得惊人,一把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毫不犹豫地弯腰,用衣服内侧干净柔软的部分,迅速而用力地,擦拭着慕泉身上那片仍冒着热气的汤汁。
当看到被浸透的衣服下透出的泛红皮肤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紧皱的双眉几乎要拧在一起。
“啧!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把这么烫的汤泼到人身上!”
他猛地转头,对着旁边还在道歉的侍从和赶来的经理低吼。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那张平时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俊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慕泉看了一眼终于被这边动静吸引的母亲林婉。
林婉的眼神与他接触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轻声安抚着霍玲。
慕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伸手,轻轻按住了姜在铉还在擦拭他衣服的手腕。
“没事,”慕泉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对着姜在铉,也对着赶来的餐厅经理,“是我们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害他滑倒了。意外而已。”
姜在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和胡椒,急道:“可是!你的伤……”
“好了。”慕泉打断他,淡淡说道:“我要去处理一下,换件衣服。好烫。”
他眉头因为持续的灼痛而蹙着。
姜在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立刻把所有的质问和怒火都咽了回去:
“噢对、对对!快走快走!先去冲冷水!我带你去洗手间!”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慕泉的手臂,带着他快步向餐厅的洗手间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对经理喊了一句,
“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快!”
安抚着大哭的霍玲,蹲在地上的林婉,在慕泉和姜在铉转身离开的瞬间,再次看了慕泉一眼。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但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把脸转了回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以及儿子被严重烫伤的事实,都与她无关。
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朦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