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慕泉家的前院。

处理完公司积压的事务，慕泉从专车上下来，踩在干净平整的石板路上，脚步却有些虚浮。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昏沉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清醒的意识。

他停下脚步，抬手用力捂住额头，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阵令人不适的眩晕。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慕泉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稳，掏出手机。

原以为又是公司的急件，或哪个部门主管的请示，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林婉的名字。

——儿子，下午来G PLUS空中观景餐厅吧？妈妈有事要跟你谈。

慕泉停在原地，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思绪有些迟缓地转动起来。

上次见母亲……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记忆中的林婉，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神情肃穆而克制。

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站在自己身边，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应对得体，言辞恰当，甚至不忘在间隙，轻声询问他的状况，展现出恰到好处的关怀。

她一直是个随心所欲的女人。

当年能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嫁给父亲慕山桦，也能在感受不到婚姻幸福时，果断转身，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在葬礼最后，众人散去，她独自站在慕山桦的墓碑前时，我远远看到的，是她脸上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我很清楚，母亲对逝者有足够的尊重，对曾经的爱人或许也有缅怀，但爱？没有，恨就更谈不上。

母亲就是这么一个厉害的人，一个很懂得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几乎没有犹豫，尽管大脑依旧昏沉，慕泉还是用有些迟钝的手指回复：——好。

发完信息，身体的乏力和眩晕感更重了。

他放弃了直接进屋的打算，脚步一转，踩上了旁边柔软的青翠草坪，向着花园深处走去。

花园设计精巧，此刻阳光正好，洒在精心修剪过的大片草坪上，泛着金绿色的柔光。

草坪位于花园相对静谧的一角，背靠着一排错落有致的常青灌木，前方是精心打理的花圃，此刻虽非盛花期，但仍有些耐寒的植物点缀着色彩。

微风拂过，带来花丛间隐约的香气，和植物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混合着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温度，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氛围。

慕泉走到草坪中央，几乎是卸力般地躺了下来。

柔软的草叶托着他的身体，他抬起一只胳膊，弯曲着横搭在眼前，遮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闭上眼，试图在静谧中缓解那恼人的昏沉，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

忽然，耳边传来了不同于植物舞动的声音。

慕泉接近睡眠的意识被拉了回来。

他没动弹，也没睁眼，只是用略显沙哑、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祯的身影停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动作轻巧。

“没什么，刚下班，发现你提前回来了，却没在家里看到你。”

他的声音平静，“躺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慕泉依旧没动，声音闷在胳膊下。

“很安静、所以躺一会儿。”

“是公司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林祯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除了那个方舟计划仍然遭受了不少董事的反对。他们觉得投入太大，风险过高，周期太长。”

慕泉：“啊……那个啊。是你之前被我推上联席总经理的时候，提出来的项目吧。”

慕泉想了想，那是林祯接手慕氏集团不久后，正在全力推进的一个名为“方舟（Ark）”的战略级项目。

是下一代“智慧楼宇”整体解决方案，旨在将物联网、人工智能、能源管理与建筑完美融合。

其核心竞争优势，在于一套独家的、具备自学习、和自适应能力的楼宇中央AI控制协议。

该项目现在已获得多个地方政府和大型地产商的意向订单，被视为慕氏未来十年的增长引擎，也是慕泉和林祯树立公司技术形象的旗舰项目。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神奇啊，”慕泉的声音带着感慨，

“那么厉害、前景那么广阔的技术方案，你居然会用在慕氏里。”

他放下横在眼前的胳膊，侧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林祯。

“那个时候，我父亲是杀人凶手的误会还没解除吧？我还被你关在家里当佣人呢。”

“为什么你会推出这种，对慕氏那么有发展性的项目呢？”

阳光勾勒出林祯深邃的侧脸轮廓，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树梢上，嘴角似乎轻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但眼神却有些空茫：

“……我不知道。”

慕泉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意。

声音很轻，却笃定：“我知道。”

两双眼眸无声地对视着，慕泉率先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他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不少：

“没关系。姜宇已经同意帮我了，公司内部的阻碍你都不用太在意，只管照计划推进就好。”

林祯收回目光，也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温度似乎降了一些。

“是吗。”

他应了一声，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关于我之前说过的，考虑你的心意那件事……我已经想好了。”

慕泉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刚刚放下的手臂似乎又变得沉重。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林祯的侧脸，心脏紧绷地如同拉满的琴弦。

林祯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办法接受。抱歉。”

我没办法接受。抱歉。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入慕泉的耳膜，然后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炸裂。

林祯的语气是那样平淡，那并不像压抑着违心的痛苦，或者为自己无法迎合别人而愧疚。

那只是一个陈述，一个冷静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宣告。

慕泉只觉得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就像失去了汲取氧气的能力，他用力地加重着鼻息，那股窒息感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钝重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仿佛要将某种突如其来的酸涩感压回去。

心情如同一副色彩丰富的画作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变成一片没有生气的灰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远处花园里隐约的鸟鸣和风声，此刻都显得异常刺耳。

终于，慕泉重新抬起手臂，横搭回眼睛上，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他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夸张的惬意和轻松，但那轻松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紧绷和沙哑：

“……好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不让声音泄露太多情绪：

“明天就是周三了。姜在铉已经给我搞定了进去‘Elysium’的资格。等结束了，到时候，你能来接我吗？”

没听到回答，慕泉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点强撑的、不合时宜的调侃：

“不用拒绝我吧？我们不是搭档吗？你也想知道我都查到了什么吧？”

“被甩的可是我啊？你不用觉得，见我是什么很难为情的事吧？”

林祯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某处虚无。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沉了一些：“……好吧。到时候你给我发消息，我会去接你。”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偏移的太阳，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草屑：“你还要继续躺在这里吗？虽然有太阳，但还是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