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长年累月积攒的弊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根除，就像经过她整治的家族，虽说随着里奇纳尔的死去，内部安稳了不少，但她深知布拉迪们从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族群。

“港口这几日治安好一些了吗？”她站到戎荼身侧，略微弯腰盯着戎荼面前的光影屏。

发出冷光的光影屏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公文，娜贝按了按戎荼的肩膀又道，“让我来吧，你累了一天了。”

戎荼尽管向导等级只有B级，但是其他方面的能力经常让娜贝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听她这样说，面容清冷的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给她让了位置：“少了一些。”

尽管不算多，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她们相信等到开采、销售的流程逐渐完善，那么日后的利益也会相当可观。

娜贝坐过去。彼时戎荼正批阅到港口发来的入境船只统计，她看着屏幕上的数量不禁皱了皱眉：“近来入境的商船多了这么多？”

戎荼不以为意，只说：“前几日第一批货物顺利交付了，有需求的闻风而至了吧？”

他们的售价在市面上很有竞争优势，所以这种井喷式的爆发也算合理，娜贝没再多问，只说：“港口配套建筑的扩建工作看来也要开始推进了。”

要不然港口吞吐量急剧增长的以后，现有的体量可能不能容纳蜂拥而至的人群以及贸易量。

“嗯。哥哥也是这个意思。”戎荼捏了捏山根，随口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俩一直便是分工合作，通常来说不善言辞的戎荼负责内务，而娜贝则负责对外接洽等事项。

娜贝从光影屏上移开目光，回想着刚刚的事情不由喃喃：“不太好，穆当时的表现很，嗯，很奇怪。”

其实，何止是奇怪，在她的印象中，穆迟一直是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很有边界感的人，所以他从不会让别人难堪。

而且后续，他对闻寂的态度也似乎不同以往，到底是为何？

“他们发现了什么？”戎荼这样问。

这件事一直并不是她们的重心，尤其是在确定了那间实验室并不会引发什么危害，以及跟家族内部的人无关后。

娜贝说：“他们发现了一个重要实验体，就从那群资料堆里。而且按照记录进行推断，那个实验体至少存活了300年。”

这个信息让一贯冷淡的戎荼都侧过脸来：“跟萨拉特有关？”

“几乎能够肯定。”说话间，娜贝突然间灵光一闪，她想起了穆迟他们一开始来火星的目的，若有所思道，“这么说起来，闻教授跟萨拉特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

至少是亲密的、能够参与到实验中的关系。

穆迟这样想。

两侧的太阳穴依旧突突地疼痛着，但包裹住他的黑暗以及幽静提供了一定安全感。等到原本支配着自己的那股冲动慢慢冷却后，生锈了的大脑终于腾出了思考的空间。

然后，这个问题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结论得出的也轻而易举，因为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这都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闻桓郢跟萨拉特家族关系密切，如果他的猜测准确的话，闻桓郢很有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是实验者的一份子。

那么，他也是像自己一样，需要的时候才被拿出来使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是冷冻舱里的一块冻肉吗？

穆迟自嘲地笑了笑，这或许才是他刚刚在闻寂追上来时，情绪完全爆发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一个可能是长时间漠视自己的苦难的人的养子，甚至，这种苦难还可能是闻桓郢所造成的。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他的爱与全部热情都在闻寂身上。想要舍弃，那么或许需要剜肉剖心。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时，不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推门声，而后他便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木香。

心在瞬间被揪起，但是穆迟却不想睁开眼睛。

他静静地保持着呼吸，佯装自己已经入睡。只是听力却比什么时候都灵敏，他听到了闻寂刻意压轻的脚步声，感受到了对方坐到床边、打量自己的目光。

片刻后，伤痕累累的右手被对方握住，然后放到另一个更宽大的手心。

一阵湿热自掌心开始蔓延。——闻寂正用一块热毛巾擦拭着自己手掌心的血污。

动作是那么轻柔，透出的小心翼翼以及心疼让他鼻尖一酸，某种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呼啸着快要决堤。

下一秒，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握住了对方缓慢移动的手。

“闻哥，我……”

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视线模糊的时候穆迟侧过了脸。

攥着闻寂的手愈发用力，就像在代替他不能放声的悲恸。而闻寂只是任由他抓着，在他身躯微微颤抖的时候，用极轻又极重的力量为他吻去了不慎坠落的难堪与脆弱。

这世间光阴朝复暮[1]，人生潮来潮又去，是谓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