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驾驶着自己的车,按照岳麓提供的地址,导航至了“佳龙新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有些年头的开放式居民区,楼宇排列紧凑,外墙颜色斑驳,楼下停满了各色车辆,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岳家老宅所在的清幽区域截然不同。
他将车缓缓停在5幢楼下的临时车位,目光扫过周围。就在他准备推门下车的瞬间,视线掠过前方一辆略显眼熟的白色SUV。
车牌号……他记忆力极好,几乎是立刻认出,这正是昨天在岳家偏厅外瞥见的那辆,属于“顾海青”的车。
她在家。
这个认知让宗寅的动作顿了顿。
他原本只是奉命前来“看看”,顺便探探虚实,没想到正主就在眼前,省去了扑空或等待的麻烦。
岳麓的担忧、前天的争执、那个神秘的“男同学”……种种线索交织,让他对这次拜访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目的。
他推开车门,提上那袋在小区门口水果店精心挑选的、看起来新鲜又体面的进口水果——既是探望的由头,也是不易引人怀疑的掩护——缓步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有些昏暗,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又缓缓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岁月的气息。
他步伐沉稳,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一直上到五楼。
在501室紧闭的深色防盗门前站定,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带着警惕的女声:“谁?”
是“顾海青”的声音,比昨天在岳家时要清晰,也少了几分当时的紧绷。
“是我,宗寅。”他报上姓名,声音温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门内似乎又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在惊讶他的突然造访。
很快,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祝思珩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居家的浅色毛衣和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比昨天在岳家时要放松一些,但眼神里依旧带着清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宗先生?”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没料到会是他,随即侧身让出空间,“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目光落在他手中那袋明显是探访礼物的水果上。
宗寅将手中的水果袋微微提起,脸上露出得体的、带着长辈关怀意味的浅笑:“岳伯伯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前天负气走了就没再过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很担心。前天闹得有些不愉快,他怕你还在生气,又不肯主动联系家里,所以让我这个‘外人’来当个和事佬,顺便看看你这边……一切都好?”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岳麓的担忧和自身的“调和”角色都摆了出来,让人难以拒绝,也更难质疑其来意。
祝思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楼道。
这里说话太不方便了。
老房子的隔音一般,对门董家随时可能有人进出。
万一被茅阿姨撞见宗寅在这里,少不了又是一番打探和猜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便做出了决定。
“进来说吧。”她拉开房门,侧身让出更大的空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楼道里说话不方便。”
宗寅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打扰了。”
他提着水果,从容地迈步走进了501室。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音和邻居的走动声。
屋内,是另一个世界。
简洁,干净,带着“顾海青”这个身份特有的、略显清冷的生活气息。
宗寅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克制地扫过客厅的每一处细节——家具简单但摆放有序,桌面干净整洁,只有几本摊开的书籍和一个保温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柑橘味的空气清新剂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独居女性的干净皂香。
他的视线掠过紧闭的厨房门,又扫向走廊尽头的两扇卧室门。
主卧的门虚掩着,从敞开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床铺平整,窗帘拉开,阳光洒在浅色的床单上,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或属于男性的痕迹。
客卧的门则紧闭着。
他无法得知的是,就在不久前,因为岳问筠的事情和与萧弘钧的激烈冲突,祝思珩曾单方面想要将那个男人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她不仅在情绪上抗拒,行动上也异常决绝——特意请了家政人员,将“佳龙新村”这套房子从里到外彻底打扫清理了一遍,将所有不属于“顾海青”这个单身女性身份的、可能留下记忆或气息的物品,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因此,此刻这间屋子里,几乎找不到任何能暗示曾有第二个人频繁或长期逗留的矛盾点。
宗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暂时排除了“那个男人可能在此常住”的最直接猜测。他将手中那袋包装精美的水果轻轻放在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
“一点水果,岳伯伯嘱咐带的,让你别太累着自己。”他语气自然,将“心意”归给岳麓。
祝思珩已经从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谢谢。随便坐吧。”
她将水杯放在他面前,自己则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警惕。
宗寅依言在长沙发上落座,位置恰好能兼顾客厅全景和她的表情。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随手放在旁边小几上的几本摊开的书和打印资料,最上面一本是关于时政热点的分析。
“海青平时都在家里看书复习?”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很用功。”
“嗯,”祝思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书页,“这不是准备考公嘛,得多花点时间。”
她将话题自然地引向这个最“安全”也最合理的理由。
“考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宗寅放下水杯,语气温和中带着客观的分析,“竞争激烈,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结果未必尽如人意。”他顿了顿,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她脸上,抛出了另一个更符合“岳家二小姐”身份的选择,“其实,以你现在的情况,有没有考虑过……回家帮岳伯伯?毕竟问筠现在这个样子,恢复遥遥无期,岳伯伯年纪也大了,集团里里外外都需要可靠的人手。你回去,既是帮家里分忧,也能更快地站稳脚跟,学到东西。”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在为她的长远考虑。
回归岳家,继承或参与家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捷径。
祝思珩听了,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宗寅。
她的眼神平静,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考公确实很困难,”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但对我来说,相比起其他选择,它或许……还更自由一些。”
“自由”两个字,被她用了一种略显强调的语气说出。
宗寅瞬间明白了她的潜台词。
她指的,是前天在岳家老宅,岳麓那种不容置疑、近乎强硬的家长式态度。
对她私人生活的过度追问,对“男同学”事件的激烈反应,乃至试图用家庭责任和“为她好”的名义来安排她的未来……这些都让她感到了束缚和压力。
选择考公,虽然艰难,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成绩和结果取决于她个人的努力,与岳家、与岳麓的意志相对独立。
她的事业和未来若能建立在这条路上,那么岳家对她的影响力、岳麓对她人生的干涉权,自然就会小很多。
这是一种保持独立和自主空间的、无声的抵抗。
她并不那么渴望回归那个看似华丽却可能充满责任、审视和控制的“家”。
她对岳家的产业没有野心,对“岳家二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附加价值,也看得云淡风轻。
宗寅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个看似温顺、甚至有些逃避的“顾海青”,内里却有着清晰的界限感和对自我掌控权的执着。她不想被任何人、任何身份绑架,无论是血缘,还是所谓的“家族责任”。
这倒是……很有意思。
也让他对她与那个神秘“男友”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猜测。
或许,那份关系对她而言,也蕴含着某种类似的、对抗既定命运或寻求“自由”的成分?
“我明白了。”宗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说的意思,反而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是好事。岳伯伯那边,我会帮你解释的。”
他轻易地转换了立场,从“说客”变成了“理解者”和“可能的盟友”,姿态放得极低,也极有技巧。
“谢谢。”祝思珩简短地道谢,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宗寅的“理解”来得太快太容易,姿态转换得如此丝滑,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这位“远房堂哥”心思缜密,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他今天特意登门,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岳麓的托付,顺便“理解”一下她考公的志向吗?
宗寅仿佛没有察觉她细微的戒备,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客厅的格局,用一种闲聊家居的轻松口吻说道:“我看你这里房屋格局挺好的。虽然小区老了些,但许多老房子的设计,反而比现在一些追求标新立异的户型更合理,起码都四四方方,空间利用率高。”
祝思珩顺着他的话题,随口应和了两句:“是啊,现在的楼盘为了外观或者容积率,确实有些户型设计得挺奇怪的。”
“嗯。”宗寅点点头,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你这里是标准的两室一厅?”
“是的。”祝思珩答道,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你的书架和办公区域都在客厅,”宗寅的视线落回客厅角落的书架和书桌,又转向走廊尽头紧闭的那扇门,“那间客卧,现在是做书房用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客房。”祝思珩回答得很快,语气尽量平淡。
“哦,”宗寅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仿佛只是出于关心地继续问道,“那应该是给玩的比较好的朋友,偶尔过来留宿准备的吧?女孩子一个人住,有时候有闺蜜过来陪陪,也安全些。”
他的问题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关怀。
祝思珩的心却沉了沉。
他是在试探“那个男人”是否曾在此过夜,或者,是否有其他亲密关系的人会留宿。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略显疏离的笑容:“也没有。就是备着,以防万一有什么不时之需。我刚搬回佳龙新村也就一个月左右,暂时……也没什么需要留朋友过夜的情况。”
她把时间点和“暂时不留朋友过夜”的信息都抛了出来,既回答了问题,也委婉地暗示了目前生活的单纯性。
宗寅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客卧的用途,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话锋一转,似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对了,前天在岳家,董小姐没有吓到吧?”他语气里带着适度的歉意和关心,“我看她性格比较单纯内向,前天那种氛围……确实挺紧张的。连我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问筠现在虽然记不得事,但对董小姐倒是挺亲近喜欢的。如果因为前天的事,让董小姐心里有了阴影,不敢再去岳家陪问筠,问筠怕是也会记挂。”
他将关心巧妙地联系到了失忆的岳问筠身上,合情合理,也显得格外体贴周全。
祝思珩暗自松了口气,话题终于离开了她的私人空间和那个敏感的男人。
她顺着回答道:“应该没什么大事。雨湫性格是单纯,但也不是那么脆弱。而且,今天她已经去‘炫兴科技’签约了,靳总亲自和她谈的。我想,有了新工作和新目标,她应该不会把前天的小插曲太往心里去。”
她提及董雨湫的新工作,既是陈述事实,也在某种程度上暗示董雨湫的生活重心在转移,或许可以减少去岳家的频率,间接回应了宗寅关于“岳问筠记挂”的说法。
听到“靳总亲自和她谈的”以及“签约”,宗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他倒是迅速。”宗寅轻声说道,语调平稳,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在说靳言动作快,效率高,抓住了董雨湫这个“岳问筠喜欢”的契机,迅速将人签到了自己公司。但结合宗寅对靳言和整个局面的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恐怕远不止如此。
是在说靳言对“岳问筠相关人事”的敏感和行动力?
还是在暗示,靳言此举或许别有深意,甚至可能与调查“顾海青”及其背后的“男友”有关?
祝思珩的心微微一提。
宗寅显然知道靳言与岳问筠、与她之间的复杂关系,也知道靳言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这句看似平淡的评价,更像是一种点到为止的提醒,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看她对靳言此举的反应。
祝思珩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温水,冰凉的瓷壁稍稍冷却了她指尖的温度,也给了她片刻整理思绪的缓冲。
她没有接宗寅那句关于靳言“迅速”的评价,只是垂下眼睫,仿佛专注于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将那份无声的试探和可能的深意,暂时挡了回去。
客厅里的空气,在看似平和的闲聊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每一句看似寻常的对话,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进行着无声的角力,彼此试探着底线,揣摩着深意。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来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平衡。
“叩、叩、叩!”
紧接着,一个熟悉而热情的中年女声从门外传来,带着楼道特有的回音:“海青?海青在家吗?”
是董雨湫的母亲,茅锦羡。
祝思珩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心里竟奇异地松了口气。
茅阿姨的到来,像是一道意外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她与宗寅之间那种令人不安的暗涌。
她快步走到门边,应道:“在的,阿姨!”
拉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笑容满面的茅锦羡。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上面堆着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炸酥肉,浓郁的肉香和椒盐的辛香瞬间飘满了门口的方寸之地。
“海青啊,”茅阿姨一见她就笑开了花,不由分说地将盘子递过来,“家里刚出锅的炸酥肉,趁热尝尝!我给你多拿了些,刚好给你中午加个菜,别老吃那些外卖,没营养!”
祝思珩连忙双手接过,盘子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微烫触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脸上露出真诚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谢谢茅阿姨!您太客气了,每次都想着我。”
“谢啥!跟阿姨还客气!”茅阿姨摆摆手,目光慈爱地看着她,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来,阿姨才要好好谢谢你呢!雨湫刚才出门前都跟我说了,多亏了你帮忙,她今天才能签下那么好的工作!去那个什么‘炫兴科技’当什么……哦对,内容创作者!”
茅阿姨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欣慰:“你是不知道,这孩子以前就爱画个画,拍点小视频,都是小打小闹,收入也不稳定。虽说有我和她爸兜着底,饿不着她,但总不是个长久之计,我们心里也悬着。现在可好了,进了正经公司,签了合同,听说待遇还挺不错,关键是孩子自己喜欢这个!我和她爸这心啊,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一半了!这都得谢谢你啊,海青!”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是真正为女儿感到高兴和踏实。
祝思珩被这份朴实的感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阿姨您别这么说,主要还是雨湫自己优秀,有才华,也肯努力。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大忙。”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茅阿姨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雨湫都跟我说了,最早那些视频,都是你帮她剪辑、配字幕,教她怎么弄的!虽然那些技术上的东西阿姨不懂,但雨湫说了,要不是你一开始帮她,她的视频根本没人看,点击量也上不来,哪能被人家大公司的老板注意到?你这‘举手之劳’,对我们家雨湫来说,可是天大的忙!”
她言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让祝思珩心里也暖融融的。
当初帮董雨湫,固然有接近任务目标的考量,但看到这个努力的女孩能因此获得更好的发展,她也是由衷地高兴。
就在这时,茅锦羡的目光越过祝思珩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宗寅。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但话显然打住了。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别人家里有客,不好多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