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你家有客人啊!”茅阿姨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那阿姨就不多打扰你了。这酥肉记得趁热吃,放久了就不脆了,口感差!”
“好的,阿姨,我一定趁热吃。谢谢您!”祝思珩连连点头。
“行,那我先回去了,锅里还炖着汤呢。”茅阿姨又朝客厅方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对门自己家。
防盗门轻轻合上,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祝思珩端着那盘犹带温热的炸酥肉转过身,走回客厅,将盘子放在茶几上,正好在宗寅面前。
“茅阿姨自己做的,味道很好。”她简单介绍了一句,既是分享,也像是用这盘带着浓浓邻里情谊的食物,冲淡了些许刚才的紧张感。
宗寅的目光在那盘金黄酥脆的炸酥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眼,看向祝思珩。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但刚才茅阿姨那一番充满感激、信息量不小的话,显然已经一字不落地听进了他的耳朵里。
“看来,海青妹妹不仅自己用功备考,还很乐于助人,人缘也好。”他语气温和地评价道,目光却似乎更深了些。
“剪辑视频”、“教她怎么弄”、“点击量上来”、“被大公司老板注意到”……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勾勒出的“顾海青”,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埋头备考的“公考人”。
她对新兴的视频内容领域,有着超出普通爱好者的理解和实操能力。
而这,似乎又与“炫兴科技”那个以短视频起家的公司,以及那位“迅速”签下董雨湫的靳总,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宗寅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洁的杯壁,没有再说什么。
但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茅阿姨那番热情而信息量丰富的打扰,被注入了一丝更复杂、也更值得玩味的佐料。
试探并未因意外的访客而终止,反而像溪流遇石,悄然转向了更隐蔽、更意味深长的河床。
祝思珩将炸酥肉的盘子往茶几中央推了推,试图用这接地气的食物冲淡无形中的审视感,随口应道:“没有,只是正好那段时间有空,雨湫又喜欢这个,就顺手帮了一把而已。”
宗寅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海青的视频剪辑技术是自学的吗?听起来很专业,连平台流量规则都懂一些。”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直指“顾海青”这个身份背景的合理性。
一个自幼被普通家庭收养、按部就班上学的女孩,怎么会对新兴的短视频领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和实操能力?
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在组织部,她确实因为工作原因接触过大量视频材料的剪辑和制作,一部分是自己摸索,更多是跟着宣传口专业的同事边做边学。
但作为“顾海青”,一个现备考公务员的普通女性,显然不应该有如此系统或工作导向的学习经历。
她只能含糊其辞,将原因归于最普遍、最不易被证伪的途径:“就是……看网上的一些教程,自己瞎琢磨的。现在学习资源很多,只要花点时间,不难上手。”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但也透着一股“天赋异禀”或“兴趣使然”的模糊性。
宗寅听了,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语气里带着赞许:“海青的学习能力果然很强,触类旁通。”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她更细微的反应,但祝思珩只是维持着礼貌而疏淡的微笑,没有接话。
客厅里又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祝思珩心里开始有点焦躁,她巴不得这位心思深沉的“堂哥”赶紧离开,但直接下逐客令又显得太无礼且可疑。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多。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用一种看似体贴、实则暗含催促的语气说道:“宗先生,时间不早了,也快到午饭时间了。你……在这里吃饭吗?”
她话里的潜台词几乎是明晃晃的:快中午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她以为宗寅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客气地推辞,然后顺势告辞。
然而,宗寅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非常自然地从善如流道:“那就麻烦海青了。”
祝思珩:“……”
她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僵住。
这个不要脸的程度……果然是一点没变!
记忆瞬间被拉回她还是“岳问筠”的时候。
那次宗寅要回P市,临行前来公寓看她,也是差不多傍晚饭点。她当时也想催他离开,同样“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结果这个男人也是像现在这样,毫不客气地、仿佛只是接受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邀请般,点头同意了。
好像,在宗寅的字典里,别人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他真的只是当做字面意思来理解——你邀请,我接受,天经地义。
但祝思珩心里清楚得很,这个狡猾得像狐狸一样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傻”,听不懂这种社交场合常见的、委婉的“送客”暗示?他分明是故意的!
傻的是她自己!
居然在同一个坑里,又结结实实地栽了一次!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下次!不,没有下次了!她再也不会问宗寅任何关于“吃饭”的问题!一个字都不会提!
短暂的内心风暴过后,祝思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圆场,试图将损失降到最低。
“就是……”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干笑,“家里可能没什么菜了。或者,我们出去吃也可以?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她试图将“在家做饭”这个麻烦选项,替换成相对简单、且能控制时间的“外出就餐”。
宗寅看着她略显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弯了弯嘴角,语气依旧温和体贴,说出来的话却让祝思珩更想挠墙:“不用那么麻烦,我都可以的。”他甚至还特别好心地指了指茶几上那盘金黄诱人的炸酥肉,补充道,“何况,你不是已经有一盘主菜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茅阿姨刚送来的、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炸酥肉上,仿佛那真的是一道足以撑起一顿午饭的“硬菜”。
祝思珩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一盘炸酥肉当主菜?他怎么说得出口!
可现在,骑虎难下的人是她。赶人显得太刻意,出去吃……看宗寅这架势,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打发。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那……宗先生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简单弄两个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海青妹妹太客气了,是我叨扰了才对。”宗寅微笑着,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里,一副“客随主便”、耐心等待的模样。
祝思珩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宗寅的那张脸,在脱离对方视线范围的瞬间,立刻垮了下来,眉心紧蹙,嘴角下撇,写满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和深深的无奈。
这顿意料之外的“午餐”,注定不会轻松。
不仅要应付这位心思深沉的“堂哥”,还要在有限的食材和时间内,弄出一顿不至于太失礼的饭菜。
她暗自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还算有些存货。
她首先看到了用小保鲜盒装着的、一小把翠绿的荠菜——这是昨天给萧弘钧包小馄饨特意多买的,没用完。
看到这荠菜,她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立刻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又拿出几个鸡蛋,一小盒排骨,一块里脊肉,还有两根青椒。
食材不算丰盛,但搭配一下,倒也勉强能凑出几个菜。
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冰箱,她想起之前好像还囤过一些干货。
踮起脚,打开厨房上方的吊柜,果然找到了一包真空包装的混合菌菇。
她撕开包装,将干硬的菌菇倒入碗中,用温水浸泡。
菌菇骨头汤,时间虽短,但用高压锅快速压一下,也能出些鲜味,好歹算个汤。
心里快速盘算着菜单:菌菇骨头汤(速成版)、清炒荠菜、煎鸡蛋、青椒炒肉丝。两荤一素一汤,搭配茅阿姨送来的那盘现成的炸酥肉……
嗯,虽然谈不上丰盛,但招待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而且还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应该也不算太寒酸了吧?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她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开始麻利地处理食材。
先将排骨洗净焯水,放入高压锅,加入泡发好的菌菇、几片姜、一点料酒,设定好时间。然后开始洗菜、切肉、打鸡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水流声。
祝思珩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活计上,暂时不去想客厅里那个让她如坐针毡的男人,也不去想这顿尴尬的午餐背后可能隐藏的试探。
然而,有些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散。
这些食材,原本可能有的另一种用途和期待……那个此刻应该在岳家“解决麻烦”的男人……以及未来十一个月需要面对的“隐瞒”与“恋爱”……
纷乱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偶尔冒上来,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她现在只是“顾海青”,一个正在为不速之客准备简单午餐的普通邻居。
仅此而已。
她将荠菜洗净沥干,青椒和肉丝切好码放整齐,鸡蛋打入碗中搅散。动作熟练而迅速,透着一股独居生活锻炼出来的利落。
当高压锅开始“嗤嗤”作响,散发出菌菇和骨头混合的醇厚香气时,客厅里似乎传来宗寅起身走动、或者翻阅书页的轻微声响。
祝思珩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忙碌。
这顿饭,不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像是一场在自家厨房里展开的、无声的防守战。
她必须稳住,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无论是关于她的过去,她的“技能”,还是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水流声,以及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宗寅一人。
他没有继续安坐,而是缓缓站起身,姿态依旧从容,目光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再次细细扫视这个空间。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先是走到客厅角落那张简易的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几本公考教材和打印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和几支彩色记号笔。
宗寅的视线落在那些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和资料空白处。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不留下任何翻阅痕迹地,轻轻拨开最上面一本笔记的封面。
内页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写得很漂亮,并非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印刷体,而是带着个人风格的娟秀,笔锋流转间却又透着一股隐隐的凌厉劲儿,显得干净利落。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笔画的处理上——尤其是向下的竖笔,在收尾时总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回锋的小习惯。
这个细节,让宗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练过毛笔字,而且是经年累月形成肌肉记忆的人,在书写硬笔时,常常会不自觉地保留一些毛笔的运笔习惯。
这种向下的竖笔带出回锋的写法,并不算特别罕见,但笔锋的力度、角度、以及那份融入骨子里的自然流畅感……却有着极强的个人印记。
而这种极其相似、几乎如出一辙的笔锋习惯,他曾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无数次——在“岳问筠”还没有失忆之前,那些她亲手书写的、关于“炫兴科技”最初的、充满跳跃思维的构想和计划方案草稿上。
那些纸张他曾因为想要多接触岳问筠提供“帮助”,偶然见过几份,对其上独特而充满矛盾感的字迹印象深刻。
岳问筠……顾海青……
两个背景、性格、经历看似截然不同的人,会拥有如此神似、连细微书写习惯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笔迹吗?
巧合?刻意模仿?还是……
宗寅的心底,疑云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加深。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将笔记本合拢,按照原样放回,指尖离开纸张时,轻柔得仿佛没有触碰过。
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飘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始终紧闭的客卧房门。
那里面,会不会藏着更多的“巧合”,或者……答案?
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他知道,在没有把握或者合适借口的情况下,贸然探查私人空间,不仅失礼,更会立刻引起主人的强烈警惕和反弹,得不偿失。
他只是状若无事地踱步到旁边的书架前。
书架上书籍不多,除了公考资料,还有一些文学、历史、经济类的普及读物,符合“顾海青”现备考者的身份。
宗寅的目光在书脊上逡巡,最终,手指落在了一本关于近代经济史的书籍上。
他将其抽了出来,动作随意,就像任何一个在别人家做客时,无聊翻阅书架打发时间的客人。
他翻开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书页很干净,几乎没有笔记,但在大约三分之一处,夹着一张素色的硬质书签。
书签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使用过不止一次。
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内容是关于某个特定时期产业政策的分析。
他快速而无声地翻阅了一下前后内容,大致明白了这本书的核心议题和论述脉络。然后,他将书签重新夹回原处,合拢书本,精准地将其塞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书脊与两旁的书对齐,仿佛从未被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仿佛只是在安静等待午餐,对客厅里的一切都毫无探究的兴趣。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脑海中的拼图,又多了几块形状诡异、暂时无法安放的碎片。
笔迹的惊人相似。
对短视频领域的“顺手”精通。
客卧那扇紧闭的门,以及这间屋子过于“干净”的单身气息。
疑点越来越多,线索却似乎彼此矛盾,无法串联成一个清晰的图像。
宗寅端起已经完全凉透的水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冰冷,唇角却依旧维持着那抹温和的浅笑。
这顿午餐,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