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抬到乌金岗坡顶，成春兰又叫停下。这里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棵大树。这也是成春兰休息的地方，石头表面被她的裤子磨得发亮。

成春兰吩咐孙子把他扶到石头上坐着。左边郑福初，右边马三娘。两人蹲着，一人搀扶着成春兰一条胳膊。

太阳慢慢的落到西山下，晚霞把富河映得通红，帆船、渔船平躺在水面上，一群海鸥在水面上展翅飞翔，两岸炊烟袅袅升起，村落在广袤的天地之中，多么平静，多么柔和......

这是多么美丽的景象！我们要感谢车桥始祖谷祥公的智慧！要感谢为了车桥兴盛奋斗的人们！

成春兰突然产生留恋之意，但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她看着孙子充满勃勃生机的面庞，感到心满意足。

成春兰不住喘着气，像很吃力的样子。

马三娘轻声对成春兰说：“春嫂，如果扛不住，就不要去看了！我们回家吧！”

成春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又发不出声来。

郑福初说：“奶奶，回家吧！”

成春兰摇了摇头。

郑春亭、郑一刀、郑昌平等人站着，他们不知怎么说，不知怎么做。

这时，戏台开戏了，隐约听到了鼓乐的声音。成春兰突然为之一震，她张开了嘴，居然唱了两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斗志凌云。”

马三娘接着唱：“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

成春兰喘了几口气后又唱：“叫——叫——侍儿快——快——快——”

成春兰没力气唱下去了，他看着郑昌华,又看了看梅花，拼力说出几个字：“秧——歌——秧——秧歌——”

郑昌华领其意，张天了喉咙：

嘿呀呀——

嘿呀！嘿呀！嘿呀——

阳湖湾中燎火旺，照得俺娘泪汪汪。

乌金岗上飞凤凰，烈马驻足回头望。

富水滔滔流不尽，纤夫脚踏沙岩上。

蓑衣斗笠难挡雨，水车瓢罐稻枯黄。

嘿耶耶，莫回头！

听着秧歌，成春兰的脑海里浮现着阳湖湾瘟疫的情境，浮现着郑遐仁、郑遐当、郑遐义的音容笑貌，浮现着郑香姑、郑凤香活泼、美妙的倩影，又浮现着土匪杀人放火，车桥人混乱、惊恐的场面，又浮现着水灾淹没了房屋，旱情干枯了稻禾，人们焦虑、绝望的面容......

成春兰的眼泪流了出来。

梅花接着唱：

才中梦得后山塘，谷祥测居车桥庄。

河岸喜望大邦帆，中学代狩南峦荒。

孟嘉山吟落帽客，王质滩听战鼓响。

路遥山险步维艰，智慧赐我心明亮。

嘿耶耶，阔步行！

成春兰向梅花点了点头。她张开嘴，要与亲人们告别。可是，他已没力量说出一个字来。

郑昌华与梅花合唱：

中洲湖上走长龙，请出河神佑我方。

龙头高僧吟佛语，秧歌唱出豪气爽。

唱出富水龙腾跃，唱出车桥花怒放。

纵歌响彻云与水，昂首阔步迎春光！

嘿耶耶，豪气爽！

嘿呀呀，迎春光！

秧歌刚一唱完，成春兰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奶奶——奶奶——”郑福初叫了几声，把手挪到奶奶的胸口。

他大哭起来：“奶奶——奶奶——”

马三娘哭了，她哭得很伤心。

众人围拢过来，把老人抬到轿上躺着。

“春嫂，你怎么走了！你为什么不邀三娘一起走？春嫂，我不该邀你看戏！三娘罪该万死——”

马三娘跪着，她的头不住的磕在地上，头上流着血，沙石钳在她的额头皮内。

成春兰死了，临死前，她借看戏的名义，绕车桥走了半圈。这条路，她走了一辈子。她担着豆腐，流着汗，流着泪，甚至流着血。她用血汗维护着孱弱家庭，维护着车桥的山山水水！

这是一个勤劳、善良、坚强、勇敢的女人！

她甘于奉献，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