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春兰病情不见好转,躺在床上,马三娘来看望她。
马三娘劝道:“春嫂,好人有好报,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成春兰笑了笑:“三娘,你今天来,不是邀请我一起去吗?”
“春嫂,你这样子,肯定去看不成了。”
“谁说我看不成!”成春兰强撑着手,准备坐起来。
一旁的郑福初立即上前:“奶奶,我扶你!”
成春兰坐了起来,她靠在床栏上,绽出笑容:“今天,我一定要去看!孙子耶,准备轿子!”
马三娘说:“春婶,算了吧!我也不去了。我陪你——”
“到了这个年纪,还能看几回!”成春兰问,“三娘,唱几天了?”
“唱三天了。”
“今天唱什么戏?”
“穆桂英挂帅!”马三娘今天兴致不错,唱了起来,“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
成春兰接着唱:“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马三娘兴致更高,他拿出手帕,在窄小的卧室舞了起来:“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咚咚咚咚——”
一时,马三娘快乐得如一只百灵鸟。
成春兰也来了兴致,她对外叫道:“孙子耶,快快准备!看戏——”
“奶奶,你病成这样,就不要去了!”
“听奶奶的!奶奶这就起床——”成春兰撑着就要起床,可是,他哪有这个力量。
郑福初走向前,扶着奶奶:“奶奶,想看戏不难,我明天就请一戏班到我们家里唱——”
“孙子,奶奶就爱看热闹。”成春兰说,“抬我去阳辛街!”
郑福初见奶奶执意要去,也就没再劝阻。
郑福初借来了一顶大轿子。奶奶又说,这大轿子四面封闭,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吩咐福初把布帘拆掉。
郑初六和郑昌兵抬着轿,郑福初在一旁看护,马三娘跟在旁边。
郑春亭、郑春生来看望叔母,也跟在轿后。
出了大门,走在马路上,成春兰第一眼看到的是河边的埠头,有几个女人在洗衣洗菜。
成春兰看着埠头,她感到无比亲切。这是她亲密的伙伴。几十年来,她与她不离不弃。埠头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都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在这里,她有过欢乐,有过痛苦,有悲天悯人的时候,也有惬意非常的日子。是富河水给了她活着的希望和勇气,给了这个在苦难中挣扎的女人心灵的洗礼与慰藉。
成春兰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她,离开熟悉的亲人们,离开这里的一草一木。她多么希望,在这令她留恋的土地上,绽放出更加鲜艳,更加美丽的花朵。
郑昌平、梅花看到春婶躺上轿子上,他们问道:“春婶,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马三娘替她回答:“到阳辛街看戏去——”
“我们也去——”郑昌平夫妻跟在了后面。
郑一刀、郑昌华看到春婶去阳辛街,也跟在了后面。
走到樟树下,成春兰让轿子停下。
成春兰的目光停在这棵大樟树上。几十年来,成春兰几乎每天都要经过大樟树下。
这是一棵古树,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腰围丈余,高□□丈。樟树枝繁叶茂,根丫突出。
天热了,春嫂坐在突出的树根上乘凉。天冷了,春嫂躲在枝叶下避风。
樟树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树干像母亲挺拔的身躯,枝丫如母亲柔和、温暖的手臂。她是一个温柔、坚强的老人,她挺立着,注视着行人的一举一动,守护着车桥的一草一木。
成春兰吩咐孙子为她采了几片樟树叶。她拿着,放在鼻孔嗅了嗅。她把树叶捧在手里,亲了亲后,塞进衣服内,紧贴她的肌肤。
休息了一会,成春兰提出去义府看看。
“义府”无比冷清,那对石狮子显得无比孤独,厚重的木门半敞着,朱红已褪成淡黄色,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庄重,而是残破、呆滞和老态。向门内看去,空荡荡的“义府”肃杀得令人胆寒。
哑巴拿着帚把在门前扫着地上的落叶,翠娥正在院内走来走去,她满脸麻木,已找不到原来的一点灵性。这个女人,听说心里压抑很重,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成春兰叫孙子把她搀扶下轿。她坐在门前一条石凳子上,看着门前的石狮子,看着厚实的大门。霎时,春嫂的脑海里闪现着一个个片段,她的心里顿时涌起无限伤感。
张有福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的脸又黑又瘦,岁月的创伤深刻在他的眼内。他老态龙钟,形如枯木。
“春嫂,是你呀?”
张有福坐在另一条石凳上,他看了看眼前一大群人,问道:“春嫂,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到阳辛看戏!”
“哦,听说今年阳辛街唱戏十天十夜,我也是戏迷,只可惜,走不动了。”
“管家,你是个好人。到了这个份上,你仍对义府不离不弃。”
“我一定要活着等三个少爷回来!”
“管家,我相信你!”成春兰对郑福初交待,“孙子,这个张管家,是我们的恩人。几十年来,我担着豆腐,风里来,雨里去,第一站都是义府。张管家从没说二话,也从不跟我讲价钱。孙子,是义府养了我们一家人!现在,管家老了,我们要知恩图报。今后,你一定要善待张管家,要把他当成亲人。听到没有,孙子!”
“奶奶,我听到了。”郑福初说,“以孙子现在的实力,养义府一家不成问题。今后,只要孙子有吃的,就有义府一家子有吃的——”
“孙子,你是我的好孙子!我的心愿达到了!马三娘,看戏!”
“好嘞!”马三娘欣然,他对两轿夫说,“初六、昌兵,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