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除夕宫宴设在含章殿。
殿中金碧辉煌,乐声靡靡,舞姬衣袖翻飞,香气与酒气交织,端的是一副盛景除夕。
皇帝高坐上首,左右各立一名秀丽宫女。
杜宗羽坐在文臣第一位,神色温雅,偶尔小酌。韩仲借口年纪老迈,身体不适,请辞宫宴。
护国公则坐在武将第一位,与杜宗羽遥遥相对,他脸色肃穆,只偶尔与身边人交谈。
宴至中段,皇帝已有几分酒意。一支舞毕,皇帝忽然放下酒盏,目光落到李景骁身上,“景骁看方才献舞的四名舞姬如何?”
大殿中交头接耳的宴饮声便逐渐消停下来。
李景骁道:“天家舞姬,自是歌艺双绝。”
皇帝调笑道:“朕就把这四名女子送给你如何?”
李景骁离席单膝跪地道:“微臣哪有这个福气消瘦陛下之人。”
皇帝一摆手,“欸,你不用谦辞,景骁俊逸英才,正是朕很羡慕的年少啊。少年英才,便该多有美女相陪才是。”
李景骁一时也没猜测出皇帝的意图,便说,“陛下……”
皇帝道:“让你不要急着推辞,是因为你不知道朕一会要开口向你求什么呢。”
李景骁道:“陛下玩笑,您富有四海,怎会有求于我长平侯府。”
皇帝含笑望着他:“宫中一向内务繁杂,内帑账目这些年颇多积弊。贵妃前些日子还同朕说,宫中缺一个真正懂经营、懂理账的女官。”
他说到这里,笑意更深,目光越过李景骁,落到一旁的谢清阁身上,目光不加掩饰,如同在看一件已经属意的珍奇器物,“朕想着,长平侯夫人正合适。”
殿中寂静。
有人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也有人垂下眼,假作什么都没听见。
所谓入宫掌内务内帑,说得冠冕堂皇,尤其是被皇帝亲自点名召入宫中的女官,几乎于皇帝嫔妃无疑。
而谢清阁是李景骁的妻子!
她此时也抬起头,神情微讶望向皇帝:这昏君,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种索要,无异于对一个男人尊严的极致践踏。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的面开这个口,就是在试探他,你敢不敢不让?
或者更贴切的话:你臣不臣服于朕?
你有没有反心?
护国公的脸色唰地沉下。
陆横舟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下意识看向李景骁。
此时满殿君臣只望着李景骁一人。
金灯万盏,照在他年轻冷峻的脸上,他垂着眼眸,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他此时的神色。忽而他轻微浮息,抬起了眼睛,直望皇帝。
“内人身子不好,不宜留宿宫中。”
皇帝慵懒道,“这个好说,朕宫中太医无数,还怕照看不好侯夫人吗?”
李景骁黑沉如海的眼眸对上皇帝常年沉浸在酒色中衰朽糜烂的眼神,他清晰地说,“陛下恕罪,臣不愿。”
皇帝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你不愿?”
“谢清阁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臣府中可随意进献的器物。她这一生,只属于臣一个人。”
皇帝没有答言。
满殿文武俱都低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半点声响。
李景骁袖中的手已经按在衣袍内暗藏的薄如一张宣纸的匕首上。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申请,是暴怒也好,是木讷也好,他内心已经几近翻江倒海,他自己知道,理智顷刻间就会断线。
忍,他已经忍了太久。
从江州忍到京城,从京城忍到如今的含章殿。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撕破面上这张虚伪面具。
谢清阁能够感受到此时李景骁的心情。他仰面视君,几乎太久太久,完全像是猛兽想要捕食时锁定猎物的眼神。
那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明显懂了杀心。
她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按住李景骁的手腕,隔着衣袖,感觉到他的身体几乎就在爆发的边缘。
皇帝一样面色阴沉。
杜宗羽这时开口,“陛下龙体初安,说话难免急切了些。其实,是内廷的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自入冬以来思乡心切,听闻长平侯携了夫人来京,特意向陛下求了恩典,想请侯夫人在贵妃的玉照宫小住上几日,陪娘娘说说话,调理调理身子。长平侯,这可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你总不会连姑母的一片孝心也要忤逆吧?”
这是想将谢清阁变相扣押在宫中?
贵妃想见谢清阁,李景骁若是不让,便是不敬皇帝,李景骁若是让了,那没人敢保证谢清阁就真的是被留下陪贵妃闲话。
不过是居中的一番说辞而已,李景骁道:“臣……”
“臣女领旨。”还不等李景骁说下去,谢清阁用力按了一下他左手手腕的脉心,说着站起身,对着上首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