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手,身后伙计立刻捧上提前拟定好的行规。
辜九左右看了一眼,做出顺应民意的样子。他的两侧分别坐了两个大商户,论这两位的年纪和商户经营的年头,是在座所有人都要称前辈的老人。
“今年京中商路不比往年。朝廷用度渐重,商人受国庇护,自当为国分忧。”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少商贾垂下眼,心里已经隐隐不安。
“我与风广中、翟致年两位老前辈拟定了的行规,除却把从前咱们约定俗称的规矩以白纸黑字写下,有三条规则,是新增补的。”辜九展开卷册,缓声道:“首先,凡与官府往来之买卖,须由商会核验保举。无保举者,不得擅接官单。”
“其二,凡往西北以及关外运送的粮、药、马料、布匹诸货,须提前向商会报备货路与数量,以免奸商囤积居奇。”厅中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谢清阁手指轻轻搭在茶盏上,不动声色。
辜九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再则,京中各商号自明年起,按岁入多寡,加缴岁供银,以备朝廷调度。”
听到这里,谢清阁几乎要笑了。
在座人也都听懂了。这三条若真定下来,京中商号从此便都要看筠庆庄脸色:官府买卖由谁保举?货路交给谁?岁供银又由谁收?
答案不言而喻。辜九合上卷册,做出征询在座各位意见的姿态,“诸位觉得如何?”
“这个……”有人刚想发言,他旁边的人便“咳”了一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辜九。
与谢清阁同坐在下首的皮货大商家陶员外开口道:这每次行商,提前报备货路与数量不妥吧,毕竟这一行也存在消息差,每家有每家的消息源,全都对外公布的话……
看他出声,另一个规模略少的商户也附和道:“还有加缴岁供银的事,今年来边疆不稳,咱们的一些商路都有桎梏,本来就压力很大,税赋之外再额外向官府多缴一笔钱,不知小商号们还做不做得下去了。”
辜九道:“报备一事,大家放心,只会是我与两位商号前辈知晓。且不会记录得很详细。至于加缴的这笔岁供银,具体是多少比例,也是咱们十三家共同拟定。”
提出问题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也暂时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还是无人开口,辜九便道:“那么……”
谢清阁这时一笑,“辜掌柜这三条,倒是有趣。”
辜九看向她,“谢东家有何高见?”
谢清阁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第一条,货路报备。
若今日我报了归来行北上药材的路线,明日路上多出一队劫匪,或货源忽然被人截走,是由十三行商会赔吗?”
辜九不言。
谢清阁环视圆桌上的众人一圈,继续道:“官府买卖须由商会保举,以何标准,如何保举,每一次都是有我们十三家商号投票表决吗?还是由辜老板与各位老前辈内定?
这不禁让人想,如果有人不肯听筠庆庄的话,是不是从此便永远接不到官单?”
厅上几个最胆小的商户也忍不住抬起头。
“我觉得最没道理的,就是多缴一笔岁供银。如各位所知,目下朝廷向咱们商户征收赋税已是不菲,现在朝廷并没有办法新的赋税政策,我们商行为什么要自主多缴纳一笔钱给朝廷?辜老板这个提议,好像不是站在咱们商人的角度,是替朝廷在这里发言了?”
辜九眯起眼瞳,笑道:“我们筠庆庄自然是代表了商家的利益。”
“好,既然辜老板把自己放在商人的位置上,那可以听我一言。”
辜九冠冕堂皇地一笑,“今天把诸位聚在一起本来就是畅所欲言,并没有不让谁开口,谢老板请说。”
“加缴岁供银一条,是慷他人之慨,众所周知大胤商人地位地下,本来已是受到朝廷不公正的对待。加缴岁供并不能换来朝廷对商人群体的支持,往后商人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因此我提议,由我十三行商家联名向朝廷上书:
其一,额定十税二,凡有加征,须由户部明文告示,除此之外,商人不需额外缴纳任何名目;其二,中州关口设立‘商民联合总会’,凡无实证通敌者,官府查验不得超过十二个时辰,逾期不放,由商会联名上诉御史台。”
有人倒呼了一口冷气。
“这主意……好是好,只是是不是逾越了些,咱们商人在朝廷上哪有说话的地方……”
“是呀,这些年我也对朝廷一些举措不满,只是咱们没有说话的门路。”
谢清阁道:“想争取权益,就不能妄自菲薄。士农工商,农民产出粮食养活天下人,读书人管理,工匠为百姓的生活提供便利。那么我们商人则是连通阡陌,繁荣天下人。我们和另外三个阶层有何不平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