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这场闹剧结束时,天色已彻底暗了。江州隆冬的街道上,夜风卷着寒意,从长街尽头吹过,吹得马车灯笼轻轻摇晃。
谢闻修今日受了惊,一路都安安静静缩在马车角落,怀里抱着他做木工的工具箱,视线也几乎不与人接触。
谢清阁坐在他身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没事了。”
“哥哥觉得害怕吗?”
谢闻修抬头,略微皱起眉:“叔公、二叔、映瑶……他们为什么吵?”
“因为钱财、利益。”
谢闻修懵懂地“哦”了一声,又认真道:“那我不要银子,都给大家,我只要一家人不吵架。”
谢清阁望着他,微微笑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头发,“哥哥不必懂这些。我不会再让他们吵架了。”
李景骁骑马走在马车旁,隔着帘子,听见里面的对话,心里却莫名堵得厉害。他今日才真正意识到,谢清阁这些年,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在这之前,他以为谢清阁就是寻常富裕人家被呵护长大的女孩子,从父亲那里接手归来行经营。她护着整个归来行,护着痴傻的兄长,还要在谢家宗族那些虎狼之间周旋。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向谁低过头。想到自己今日居然还替谢映瑶说了话,李景骁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回到侯府后,谢清阁亲自将谢闻修安置在函昭院西厢。这一天谢闻修被喂了药,大夫虽然诊治过,仍然说,那个药,要过几天才能从他体内逐渐去除,这几天一定要保证他周边安稳,不要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
因此谢清阁直到谢闻修换了衣服躺上床,仍然没有走。
谢闻修一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她,仿佛依然不安,不肯睡,谢清阁便坐在床边,耐着性子哄他。“我离哥哥很近,有什么事我会很快过来。
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要担心,家里的事都解决了。”
谢闻修点点头,他迷迷糊糊抓着谢清阁袖子,像小时候一样,“清阁别被人欺负……”
谢清阁笑道:“不会。没人能欺负我。”
谢闻修点点头,又想了想,问:“那个男人对你好吗?”
谢清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点点头。
谢闻修说:“爹爹说你嫁给他了。你嫁给他我们就不能住在一起了,他说你要过好久才能回来看我一次。”
“现在不回了,因为映瑶那些有很多事要走,我把哥哥接到了我这里住,以后我们就离得很近了。”
“真的吗?”
“对,哥哥会高兴吗?”
“嗯。”
直到谢闻修睡熟,她才轻轻抽回袖子,吩咐下人好好照看这屋子,起身离开。
正屋里灯还亮着。
李景骁一直等在房中,衣衫未解,看她进来,他嗖地站起来,似乎有话要说。谢清阁看都不看他,把披风解下来交给紫木。
紫木感觉到谢清阁身上的低气压,和刚才在大少爷房里中她宁静的观感完全不同。
要爆发了,要爆发了?看戏,看戏!她乐得看李景骁吃瘪。
李景骁见她略过自己,只好说,“忙了一天,你累不累,我……?”
“紫木,去给我拿药。”
“啊?哦哦……”她虽然更想看小姐怒喷姑爷,但也只好先去端药。
李景骁说,“我让骥青去承宵楼买了宵夜,你吃一点吧,饿不饿?”
“侯爷有心管我?不去担心映瑶吗?”
“……”李景骁想了一会,开口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我的夫君,不是和我的妹妹一起算计我吗?三天前青云观的事,是怎么回事?那天偏偏赶上谢家族老到江州,我既不在家,也不在归来行。我问过谢家小厮,说映瑶特意派了人第一时间来侯府报信,得知我不在侯府,又去归来行报信。这件事,侯爷怎么解释?”
望着烛火下谢清阁平静的脸,李景骁第一次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虽然此刻谢清阁脸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但他们毕竟是有肌肤之亲的人,他能感受到谢清阁是生气了。
他解释道:“我不知道她居然是这种打算。我只是答应她在那一天把你带出侯府,让你既不出现在侯府,也不会出现在归来行,但她说其实归来行对你而言是个负担,她不希望你被归来行的事务拖累。我……我是希望你可以好好修养身体。”
“哦,在你们眼里,我毕竟是个将死之人是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件事是我错了。”
“我好奇,映瑶是怎么说动侯爷的?”这确实是这一个晚上她最想不通的事。
李景骁沉默了一瞬,继而打算和盘托出,“我答应她,只是因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我欠她一条命。我答应她,这次就算报答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