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别开脸,冷冷抽回手,语气生硬又疏离,一字一句,带着本能的抗拒。
“不劳皇姐费心。”
他不需要她的同情,更不需要这份,来自他最不喜之人的庇护。
可只有南昭辞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那颗在燕北风雪里冻了五年、早已冷硬如铁的心,竟破天荒,轻轻颤了一下。
南知意从未被人这般冷硬地顶撞过,愣了一瞬,随即皱起小巧的鼻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服气:“我可不是费心,只是父皇说了,你是我弟弟,皇家子弟不能平白被人欺负,丢的是整个皇宫的脸。”
她嘴上说得强硬,却还是回头朝身后的宫女吩咐:“给本公主取金疮药来。”
可自那日后,南知意却像是盯上了他。
三皇子再想找茬,会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小石子砸中后脑勺,六皇子抢了他的份例点心,转眼就被她罚去抄十遍弟子规。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他不受宠想怠慢,都会被南知意撞见,当场训斥得抬不起头。
她从不说软话,也从不示好,永远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却次次都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恰好出现。
他起初只当是南知意闲来无事,拿他寻个新鲜乐子,毕竟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公主,看惯了奉承顺从,或许只是觉得他这副冷漠倔强的模样有趣,才随手施舍几分庇护。
直到……
有一次,他无意间撞破了二皇子生母与外戚私相授受的秘事,被人反咬一口,诬陷成偷盗宫中之物、勾结外臣的贼子。
龙颜大怒的帝王根本不问缘由,直接下令将他拖下去杖责五十,关入冷宫候审,生死不论。
棍棒落在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早该知道,在这薄情帝王眼里,他的命轻如草芥,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配拥有。
行刑的太监下手狠厉,似是要将他活活打死,鲜血很快浸透了衣料,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无人信他、无人护他的深宫高墙里。
可就在棍棒再次落下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疯了一般冲了过来,硬生生扑在他身上,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杖。
“不准打他!”
南知意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泪痕,她死死护在浑身是血的南昭辞身上,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倔强。
“父皇,他没有偷东西,更没有勾结外臣,是有人栽赃陷害!您不能杀他,他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皇弟!”
帝王脸色沉冷,厉声呵斥:“知意,退下!不许胡闹!”
“我不退!”南知意死死咬着唇,眼泪滚落,却半点不肯退让,“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儿臣不能看着他被人冤枉而死!”
“今日父皇若执意要定他的罪,儿臣便死在您面前!”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一向被宠在心尖上的宣阳公主,会为了一个无母无宠、弃子一般的五皇子,以死相逼。
南昭辞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却睁着眼,怔怔看着护在他身前的女孩。
她的裙摆被他的血染红,往日里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护佑。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保他,不惜忤逆君父,不惜以命相搏。
帝王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
此事不了了之。
他被免了罪责,抬回冷宫时,昏死过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南知意拼命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南昭辞才真正明白。
南知意从不是施舍,从不是消遣。
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光。
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回去的人。
那之后,南昭辞冰封的心彻底塌了一角,所有的疏离、戒备、不甘,全都在她伸来的那只手里,碎得一干二净。
皇姐喜欢吃的点心,他记在心里,哪怕绕远路也会悄悄替她留着;皇姐怕黑,他便默默记好她回宫的路线,每逢夜晚便远远跟在身后,直到看着她平安入殿才肯离开。
他暗暗发誓——
他要变强,强到足够站在她身前,强到能为她挡去世间所有风雨,强到能让她一辈子都做那个无忧无虑、嚣张明媚的长公主。
自此,少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沉如寒潭的坚定。
他不再因身世自怨自艾,不再因冷眼愤世嫉俗,所有的痛苦、不甘与隐忍,全都化作了向上攀爬的动力。
朝堂之上,他藏拙守愚,从不争抢风头,却在暗中熟读史籍、钻研朝政,把各方势力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深宫之中,他待人疏离,不结党不营私,却悄悄收拢了那些被排挤、被轻视的可用之人,埋下日后助他一臂之力的棋子。
他一步步蛰伏,一点点强大,耐心等待着羽翼丰满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