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辞的生母瑜才人,出身低微,位份浅薄,不过凭着一张倾国颜色,偶然得了陛下几日垂怜,一朝有孕,才生下了他。
只是盛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瑜才人没熬过深宫寂寂,在他年幼时便香消玉殒,没留下半分靠山。
没了生母庇佑,他在宫里连个不起眼的庶子都算不上。
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下来,年幼的他便被送往燕北,做了整整五年质子。
那五年,人间地狱,生不如死。
寒北的风像刀子,割得人皮肉生疼。
冷饭残羹,冷眼磋磨,暗害与羞辱日夜不休。
他睡过最冷的地铺,挨过最毒的打骂,试过在大雪里跪到晕厥,试过为一口吃食受尽折辱。
没有人把他当作大启的皇子,人人都当他是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狗。
饿极了,便与野犬争食;冻僵了,便蜷缩在角落靠恨意取暖;被人围殴至遍体鳞伤,他也从不低头求饶,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把每一张嘴脸、每一次伤害,一字一句、一刀一痕,尽数记在心底。
支撑他撑过那五年的,从不是温情,也不是期盼,只是一口不甘咽下的气。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在冰天雪地里,不甘心一生下来便被弃如敝履,不甘心任人宰割,任人轻贱。
五年光阴,他再回京时。
他看向那个帝王,依旧是那个薄情寡义的君父。
可帝王身后,静静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孩,笑眼明媚。
南昭辞僵在原地,他从未见过,那个对他冷若冰霜、淡漠如路人的君王,会有这般温柔和煦的模样,眉眼舒展,语气轻软,连声音都带着难得的耐心。
下一刻,帝王朝那女孩招了招手,笑意温和:“知意,快过来,这是你五弟,昭辞。”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长公主南知意,是父皇捧在掌心里、宠冠朝野的唯一嫡公主。
她的生母年贵妃,亦是盛宠不衰、六宫无双的女子。
她生来便拥有一切。
尊贵的身份,圆满的亲情,君王毫无保留的偏爱,无忧无虑的岁月,光明坦荡的人生。
而这些,全是南昭辞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皇姐性子嚣张跋扈,人人都捧着她,顺着她,惯着她。
初见那一刻,南昭辞便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与疏离。
他不喜她。
不喜她轻而易举拥有一切,不喜她站在那个薄情帝王身边,享受着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半分的父爱。
那一刻,少年心底刚刚压下的不甘与戾气,再次疯长。
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眼底一片冰冷的漠然。
宫里的日子从不会因为他回京就变得温和,那些养在深宫的皇子们,早就摸清了帝王的冷淡态度,欺辱起他这个从燕北回来、无母无依的五弟,从不知收敛。
不过是御花园里擦肩而过,三皇子便故意抬脚,狠狠将他绊倒在青石路上。
掌心瞬间被粗糙的石面磨出血痕,单薄的衣料也被划破,狼狈不堪。
“哟,这不是从燕北回来的五弟吗?怎么如此不长眼,冲撞了本皇子。”
三皇子居高临下,语气里满是戏谑与鄙夷,身边的伴读与太监也跟着低声嗤笑。
南昭辞撑着地面起身,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戾气,指尖死死攥紧,疼得浑身发颤,却一言不发。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在无人庇护的角落里,独自咽下所有欺辱。
可这一次,还没等他挺直脊背,一道清脆骄纵的声音便骤然划破了御花园的安静。
“三弟,你在做什么?”
南知意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一身明黄公主裙,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径直挡在了南昭辞身前,抬眼瞪着三皇子,“光天化日下欺负弟弟,丢不丢皇家的脸?若是让父皇知道了,看他怎么罚你。”
三皇子一见是她,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讪讪收了手:“皇姐,我不过是和五弟闹着玩的……”
“闹着玩?”南知意眉梢一挑,语气更冷,“把人推倒在地、衣衫带血,也叫闹着玩?下次我让人这般与你闹,你可愿意?”
她是父皇心尖上的公主,无人敢惹,三皇子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离去,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周遭的笑声瞬间消散,四下一片安静。
南知意这才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掌心渗血的少年,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骄纵,却少了几分锋芒:“喂,你没事吧?”
南昭辞抬眸,撞进她明媚干净的眼底。
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明是骄纵跋扈的模样,却偏偏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了所有欺辱与冷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他。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堂堂正正,将他护在身后。
他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