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声将蔺祁安吵醒,一早太阳躲在阴沉的云后。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身旁熟睡的娇颜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侧过头在她额心吻了吻,没有惊动人起身。
军医的弟子一早过来,说他有要紧事要与他回禀。
本想无关紧要的事便不必再与他报了,谁知那人补充一句,“是与夫人有关的。”他怔了瞬,正色看那人一眼。
伤方好不能穿以往的军甲,他换了身常服便过去了。
到了帐中,只军医一人在,老者恭敬拜了拜,才先将后背的伤口为他处理了,蔺祁安忍不住问道:“关于夫人的何事,军医不妨直言。”
军医顿了顿,收拾好一切,还一脸不知当说不当说的模样。
最后,他郑重在下首跪了。
却是先请罪,饶他一时失察,差点酿下大错的罪责。
蔺祁安越听越狐疑,心口莫名不安,强烈的头皮一紧的感觉让他眼神凝住,嗓音暗哑。
“究竟何事。”
军医垂下头,“是夫人有孕了!”
霜雪凝结在枝头树梢,伴着太阳升起又很快化去,清晨的湿冷寒意仿佛软刀子割肉,不要命却足够难熬。
操练声不知是何时停的。
耳边嗡嗡声结束了一切。
下首军医的声音还是说着:“此事是老夫无意发现,还请将军查明后再定夺,或许只是老夫一时看错。”
老者声音将蔺祁安的神志唤回。
这句话说的隐晦,并不直接点明,可不过是为给人留些体面,最后说的一点挽尊之语。
蔺祁安心口胡乱跳着。
他起身匆忙想往外走去时,眼前竟一黑,踉跄两步撑在了柜前,半晌才堪堪站稳。
军医在身后急忙追来要为他看看,他一把将人甩开。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许久,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急怒冲顶而上,怒火揪住他的心不住往下坠,堕入火海中,将他理智一寸寸,清晰地在眼前焚烧殆尽。
心里滋味百转千回,最后自嘲地嗤笑出。
这真是……
这个结果,竟叫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了。犹如一个响亮亮的耳光砸在他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将他的心也刺成碎片。
自我在嘲笑着他。
蔺祁安呐蔺祁安,你真是个可笑的东西。枉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最后她还不是憎你、厌你,甚至连有了你们的孩子,不惜伤害自身也要将他除掉。
他半生自命不凡,少有将人放在眼里,如此自傲,却是被人嫌恶到此等地步!
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滚下鼻尖。
他抬手擦去,咬牙撑手站起。眸底的光一寸寸的冷却下去,那些近日来叫他觉得温暖了些的身体,在此刻又骤然冰封,无知无觉,如被封了五感,成了彻底的木石泥胎。
出了帐,他叫来南琴。
“将夫人身边那婢女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
军营中的练武场里,此刻空无一人。
戚窈到时,只见兰儿正被绑在一长凳上,两个高大士兵挥舞着长杖,狠狠朝她身上挥打下去。
她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跑上前去。
“放开她!”
戚窈扑上去盖住了兰儿的身体,闭上眼正要承受那劈头打下的棍棒。
“退下!”
一人声传来,戚窈眼前被泪模糊了视线,那杖堪堪停在她头顶,下一刻便要施加她身。
两个壮硕士兵退下了。
戚窈深吸一口气活了过来,慌忙将兰儿身上绳子解开,她脸色苍白从凳上滚下,戚窈将她抱在怀里。
手心摸到她背后一片濡湿,顿时心惊肉跳。
“兰儿?兰儿?”
听见她的声音,兰儿睁开眼睛,却是见着她便吓得要起身跪地,口中还在说着:“兰儿蠢笨,没看好夫人,求将军绕兰儿一命,兰儿一定会将功折罪求将军……”
她已是神志不清了。
戚窈咬住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喊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
为何他每次都要拿别人的命来威胁她,分明是她做的,为什么要迁怒别人!
哭声从喉咙溢出,戚窈压不下了。
眼泪泉涌似的往下掉。
兰儿昏迷过去,戚窈想要起身找人为她医治,身子陡然被人从身后拖拽而起,接着被按入一坚实胸膛。
“想救她?当初为何要那么做!”
嘶吼带着急怒,戚窈被骇得浑身一颤,可她咬住牙,转过身猛地抬起发抖不止的手狠狠扇了过去。
“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蔺祁安侧过脸,脸颊充血的指印渐渐浮显。
他的神情有一刻的呆滞,随后是惊怒和错愕以及嘴角的讽刺笑意,脸色骇人。
可戚窈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眼尾红透,狠狠瞪着他,胸口横冲直撞的那些东西化成了刺,将她刺了个血肉模糊。
“你不知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我就是恨你、恶心你、厌恶你!那个孩子是你的,我恶心你的一切,我为什么要留着他!”
“你从来只会强迫我,这个孩子就是个孽种……呃!”
戚窈话音未落,脖颈陡然被人一把掐住制止她的话。
他眼底一闪,连带眼中血丝也红得妖异,猛地整个人一颤,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鲜红落到地上。
戚窈惊了惊。
他未看一眼,抬起眼一字一句:“住、口。”
脸颊的泪滚滚淌下。
蔺祁安原本还游刃有余的模样,此时竟好似被踩住尾巴的猫,突然炸起,惊恐地看着她,仿佛极害怕再从她这张嘴里说出些什么。
他已怕到这种地步,甚至气到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