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祁安看着自己不发一声,取匕刺入胸口,血流了整整一碗。
待血喂入血槽,地上符文瞬间殷红,从他周围绕去另一端的女子尸体旁,将他们紧紧包裹。
喃喃颂声绕着他,窗外阴沉下来。
风声大作,魂幡猎猎作响。
“赌上不得转生之果,我等最后问施主一句,可愿否?”
他长长叹息一声。
“愿。”
天际忽的黑沉下来,一刻前还亮如白昼的天空瞬间黑夜笼罩。
狂风将魂幡吹得恍如鬼魅,上头的字眼密密麻麻,好似爬满的蜘蛛,随着风又似动了起来。
他只觉浑身冷如冰霜。
渐渐闭上了眼。
“公子!”
南琴的声音将神思唤回,蔺祁安骤然从梦中惊醒。
整个人从榻上弹起,颤抖着身体睁开眼。
胸口仿佛溺水之人疯狂汲取着空气,心跳也似刚恢复般‘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整个人如刚从死境中被拉回。
那种死后冰冷到骨头缝里的感觉直刺激着他的神经。
久违的惊恐之感汗透了他的脊背。
他粗重吐息着气,埋下头看着自己胸前。一股劫后之感涌上心头。
神思终于回笼,自己并没有死,胸口也没有可怖的伤口。
他终于叹息一声,抬手抵住眉心。
南琴在一旁焦急地拧了帕子递来,蔺祁安皱眉接过擦了自己满脸的汗水。
“什么时辰了?”
“快五更了。”
“公子,你浑身是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南琴关切地看来,“我在屋外听到公子模糊的说话声,说着‘冷’浑身又满是汗,便才急忙将公子唤醒。”
蔺祁安蹙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早该听我的,身中毒药才醒来便急匆匆随军出征,这又发了噩梦,我只怕公子原就没好的身体拖得更严重,往后只怕就难以好全了。”
“多嘴什么。”
蔺祁安斥了一声,又吩咐备水他要沐浴。
南琴只好闭嘴下去了。
屋外还黑沉着,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瓷白了。
微风从窗刮进来,他神思清明了些,喉中泛起痒意,下意识忍下起身穿衣。
南琴备好水准备了干净衣衫。
直到温水裹住浑身,那梦中刺骨冰寒的冷才稍稍从身体消下。
可那梦中的一切真实到几乎亲眼所见的程度,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直到现在梦醒,他都有些分不清何处是梦何处是现实。
只是那梦着实诡异了些。
他捏着眉心。
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缠绕着,不得不猜测自己是否真的如南琴所说是身体太差的缘故才发了噩梦。
他怎会做这样的梦?
从前梦见她,至多不过与她的情事,或者梦见她躺在旁的男人怀里……
他猛地一惊。
说起上回那个记忆犹新的梦,那开头场景竟是与这次一开始的地方极其相似。
两个梦在同一个地方。
他睁开眼茫然了。
可后来画面一转,他竟似亲眼所见般见她盘了妇人发髻,还被折磨成那般憔悴模样,好似过得生不如死。
梦中没看见她是嫁与了何人,可现在一想起来,她那丫头求情时喊的什么?
伯爷……
伯爷。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在魏其伯府中的一切,她说她的姑母要将她嫁给魏其伯。
他猛地眼神凝起。
一切解释起来,竟诡异得合理。
他这个梦……他咬住牙,莫不是他吐血昏迷前太怕她嫁与旁人,所以才有了梦中一切。
突然放下心。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捏着眉心。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她嫁与那魏其伯,好好磋磨磋磨她的性子。
省得他对她太好,让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将他当做随时可弃的敝履,竟还敢下毒要他去死。
嘴角扯起几丝笑意。
他偏不死,他还要活着找到她,让她见到自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那表情他真是想想就起了兴趣。
她此生都别想摆脱他。
就像他那梦中,死了他都要想办法将她复活。
他们合该纠缠生生世世。
天际亮起,全军整肃,还有一日便可抵达岚州境内。
逆党已将岚城攻下,北州军已到,军营驻扎在城外,前两日都未曾发兵,似乎还在观察着城内形势。
直待蔺祁安等人带着粮草辎重过去。
马车行驶在长长的山道,军队队伍整齐有素,旌旗猎猎作响,宛如长龙队伍带起一片沙尘。
蔺祁安掀开车帘。
南琴斟好茶往车外眺望一眼,回头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推到桌前。
“公子,该喝药了。”
蔺祁安回头,瞥了一眼,端起药碗一口喝完,随后接过南琴递上的茶盏顺下口中苦味。
行军途中不好养病,便是熬药也要等到军队驻扎后方才能将药熬下备起。
要费好一番功夫。
苦味在口中丝丝淡下,蔺祁安眸光垂下。
那每日三次的补药她喝了许久,竟也没喊过一次苦。
他喉中轻轻哼笑一声。
除了不能好好待在他身边,她确是什么苦都能吃得下。
梦中的场景再次浮现。
那苍白憔悴的病容,被她那姑母与丈夫联合下毒,看样子还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能将她身子害成那番模样,她竟是无知无觉,从未怀疑过半分。
老实蠢钝模样,反观现实中的她就要胆大包天的多。
他倒希望现在的她能如梦中一样乖觉些,便是不求那般唯诺,能有一分的安分他都知足。
可偏偏……
眸光一晃,脑中画面再现。
那脆弱苍白的身子跪在庭下台阶时,脖颈细小,垂下时好似要折断般可怜。
眸中缠绕着的愁绪已至麻木。光华暗淡,仿佛一朵枯萎垂败的花,再不复那耀眼光泽,只徒留一身的狼藉。
心下莫名一拧。
他躁郁地看着小几上晃着光泽的茶盏杯沿。
“南琴。”
“派人回京送信,好好查查尚书府,特别是何夫人与何小姐。”
尽管他都知道当日戚窈为何被迫离京,为何险些落入魏其伯手中。
此时此刻,他都异常想知道些什么。
他倒是险些忘了这些个人了。
自从知道戚窈躲到了润州那日起,到今日,无休无止的纠缠和防备着她的逃跑,耗去了他大半的心神。
一时想起,竟还未去理一理这些人。
还好,尚书府有的是把柄,来得及。
戚窈从主账中醒来时,整个营帐都静悄悄的,好似所有人都消失了般。
她匆忙起身穿衣,走出大帐。
几处火堆还生着,伙房几个女人忙前忙后,偶尔看到几个士兵扛枪巡逻。
她正起身朝伙房走去,突然一个声音叫住她。
“窈姐姐!”
戚窈心‘咚咚’跳了两下,回过头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人在远处的帐帘后露出头脸来。
正是小柳和大娘。
戚窈眼眶一红,正要拔腿跑过去,营帐外忽从远处走近几个士兵,她连忙顿住了脚步。
待士兵重新走远,她才望了望四周,往那大帐走去。
掀开帘,里头坐着老老少少好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