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窈心底恍然一震。
还未震惊中回神,那人却不等她反应,蹲下身牵起她的手腕带着身子从地上起身。
戚窈下意识退后几步,讶然地抬头看去。
面前一张脸,借着烛光无论她怎么看怎么瞧,都未有一丝熟悉之感从记忆里传来。
她分明就不识得此人。
可为何这人知道她的名字?
将手从那人手心挣脱出来,他顿了顿,手在半空流连片刻,终是放了下去。
“果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可我却记了你好多年。”
戚窈见他语气笃定,心里疑惑更甚。
可她不敢开口,任由那人自己在一旁,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沉浸无法自拔。
他兀自说完,似乎见她许久没有反应。
衣袖下的手心紧了紧,上前两步就要靠过来,戚窈慌忙后退。
“殿下,小女实在不识得你,还请殿下自重!”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敬,往后又退了退脚步,补充道:“殿下身份尊贵,怎会识得小女这样的人。”
他为难地张口欲说什么,却垂下睫羽犹豫,最后只抿了唇,带起一丝浅淡的笑。
“幼时追在你身后的人那么多,你不记得我也是自然。”
戚窈越发莫名其妙了。
琢磨了两下,才发现他好似根本与她不在同一话中。
还是在自说自话。
“殿下说笑,小女从未与……”
她刚要说自己与逆党没半点关系,却又直觉不妥。
那人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脚步走近,忽然掀起自己右臂衣袖,戚窈想起要躲,一个熟悉的疤痕蓦地撞进她眼里。
“书呆子,想起了吗?”
书呆子……
什么意思?
戚窈恍惚地抬起头向那人看去。
脑中咀嚼起这几个字。
忽然脑海骤然闪过几个短暂画面,或哭或笑,几个熟悉的字眼也浮现眼前,已经模糊的有些看不清了。
等恍惚反应过来,戚窈胸口急促起伏。
心‘砰砰’跳起,好似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将所有的回忆冲刷过后留下几个恍惚的影子。
她竟真的想起了些什么。
原来是在羡阳的那些日子,从童年到豆蔻少女。
记忆已经旧成了模糊又泛黄的纸页,她想多想起些,却连记起这个人都已经是尽力了。
毕竟,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
眼眶不知不觉蓄了泪,似雾将眼前视线模糊,她快速眨了下眼睫将泪意敛下去。
“阿窈,你别哭。”
戚窈擦去脸颊泪水。
她哭的不是他,是自己那早已经忘在记忆深处的,还算快乐无忧的童年和少女时候。
已经太久远了。
久远到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
那些珍贵的回忆,或许不够完美,或许也掺杂着好些不愿忆起的往事,可此刻在这样的境地,这样的地方,忽然就变得珍贵起来。
泪怎么也挡不住,仿佛触了某个关节,泉涌似的往下淌。
她用袖疯狂擦着,越擦越多。
忽然眼前一双温热的手伸来,在她脸颊试探地触了一下。
戚窈抬起头,他手顿在半空,最后还是曲指将她脸颊湿润擦去。
“你还能记起我,我很高兴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此生还能遇见你。”
戚窈哭得耳中嗡嗡的,抽泣着没大听清,但也任由他在自己脸颊摩挲。
哭过后,心底那点堵着的东西便散了。
戚窈将他手推开,“书呆子。”
“嗯。”他抿唇轻笑看着她。
“你究竟是谁,不是那个书呆子邻居吗?”
“我是。”说完他又迟疑起来。
“也不是。”
戚窈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将脸上泪痕重新擦干净,她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他。
“我……”
“对了,我看看。”戚窈将他手臂拉过,掀开衣袖。
那道十分显眼,但比之记忆里淡了不少的疤痕重新出现在眼前。
男人手微微缩了一下,最后还是任由她拉着。
“可像吗?”
戚窈叹了声气,“还是这么丑,你都没用法子将它消了去?”
他收回手盖下衣袖。
“不用,留着也没什么不好。”
戚窈看他脸上神情,淡淡的,估摸着不太想谈这件事。
其实这个疤还是为她留下的。
戚窈那时牵着他的手怎么说的?
“别哭了。你既然帮我挡了一刀,那我以后嫁给你就是了,便宜你个书呆子了。”
原来还有这句话。难怪他说他记了好多年。
戚窈咬住唇忽地有些不敢抬头。
那是她才十二岁的时候,爹爹不喜她,她便常常偷跑出府去玩,因为外头有一群男孩把她当公主捧着。
爬树、摘果子、摘花、捉鱼,只要她想要的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
就算到了书塾里,连夫子布置的课业都有人抢着帮她写。
她那时便自视甚高,人太多了,住在旁边与戚家毗邻的他便没甚注意过。
书呆子也是书塾里其他孩子给他起的。
因为幼时他寡言少语,总是抱着书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又因为夫子总是夸他,许多人看不惯他。
但他又总是偷偷瞧她。
豆蔻之年,戚窈记得那些围在她身边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男孩子愈发忍不了他这书呆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一次下学将他堵在巷子里。
戚窈怕事闹大,那因她而起的这场祸事最后责任只怕也要落在她身上。
等她赶到还好还未打起来,戚窈将那领头的推开,谁知那人看她维护起身后的人,气恼之下抽出短匕便朝她身后的人刺去。
小孩子本也没握过刀,失了准头便朝戚窈刺来,眼看就要到面门,身后的书呆子竟然伸手挡在她面前。
几个人见了血慌忙逃走了,戚窈与大哭的他坐在地上。
她见了那血也怕的发抖,不知如何安抚他才能不哭,于是便说了那句嫁给他的话,那人倒是奇异得真的不哭了。
他只静静望着她,看她用手帕给他手臂紧紧包扎。
血流了太多看不见伤口,戚窈后来也没看过伤口长得如何,只是回去担忧事发一夜没睡着觉。
后来,后来见此事再没人提起,她便也抛诸脑后了。
关于他的记忆便就这么多了。
其实她幼时记得的人中,大多都模糊了长相,连名字更是一个不剩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