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帐,夜已深。
戚窈躺在床上,将方才一切仔仔细细回忆一遍后,终究还是猜不出那人对她态度的怪异原因。
甚至直到她离开,那双眼还望着她望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对那张脸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
若说只是因为她的容貌对她另眼相待,戚窈也不太相信这样一个久居高位的人,莫说什么美色没见过,便是实在稀罕,久经战场,也早已对男女之事失去兴趣。
再高看她一眼,她能想到的态度也该是白日里许将军那样。
有些好感,但一切越不过军营的规矩。
她的要求那人不也一句都没答应。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抛开这些不谈,细细琢磨着打听大娘和小柳关押的地方。
再计划着怎么逃。
夜色深沉,月光被风吹来的云遮住。
偶有虫鸣鸟叫响起,该是睡得深的时辰,月下屋檐却立着一人。
“公子,该回屋休息了。”
夜风轻缓,虽已入夏,可对于重病之人还是不宜久待。
话音落,那立在檐边脊背微微弯曲,只披着一件单薄外衣的男人轻轻侧了侧头。
“南琴,查的怎么样了?”
南琴心下一揪,就知道公子这么晚不睡,是还在等消息。
“这么晚了,公子,今日应该没有消息回来了。”
话音落,南琴明显感觉到那脊背似乎更弯了。
一阵风过,他抬起手扶住檐柱,手抵唇角急咳了两声。
南琴在身后看着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上几丝急切的怒和怨来。
公子身体从未如此差过。
这么狼狈的时候,在他记忆中还是许多年前。
那时侯夫人刚过世,公子被老夫人接过抚养,在安寿堂的偏院,华贵宽敞却又萧瑟的屋子,一群侍奉的奴仆却眼带监视。
无人是来真正服侍他的。
对他的衣食起居只有南琴一人照看,那时公子隐约觉察出来,眼神总是不自觉露出些不属于那个懵懂年纪的成熟。
老夫人管教极严,不管寒冬腊月还是暑气蒸腾。
他都被禁锢在那一方桌案前,对面支摘窗,像一尊永远不会挪动的木石泥胎,读书习字。
幼年骤然失怙恃,又无人悉心照料,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为了不让老夫人发现,整日整日忍着咳,幼小肩膀忍得发抖,在夜间时咳出好些血迹来。
却又在翌日清晨,脸颊烧到红晕也要准时起来。
“你是世子,将来是为蔺氏一族光耀门楣的,软弱无能之人如何在朝堂立足?”
这是世子最常听的一句话。
所以他不敢病,不敢累,不敢没规矩,不敢懈怠课业。
便是夫子在哪一日对他课业稍有不满,世子回府便要跪在檐下,将所教课业背上百遍,直到老夫人满意。
在这样一日一日的压抑下,他成长飞快,很快便极少犯错了,课业常常令先生夸赞。
他在这条路走得越发得心应手了。
这样狼狈的时候,便许多年未曾看见。
直到公子遇到那个女人。
南琴心里涌上些怨气,若不是她,公子不会有这样将自己性命交出去的时候。
半年前他疯了般找她,南琴心里便隐约不安。
只是公子的性子,他从来极少听别人的。
一意孤行走到今日,终是被差点毒死在她手中。
“公子,西南混乱,我们的人只查到了那辆马车到岚州方向出现过,后面又断了联系,只怕她已经是……”
南琴被那双回过头的阴戾眼神慑住,呼吸都滞停了。
心里暗道了声糊涂,今日怎么多嘴起来。
“明日早朝,将此折子呈进宫。”
南琴看着桌案上公子的笔迹,抬起头震惊道:“公子要随军出征?”
“公子刚醒,毒虽解了可身体尚有性命之忧,大夫说的……”
“照我的话做便是,下去吧。”
看着眼前那双满带血丝的眼,苍白又病气缠绕的脸,南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西南偏远,公子舟车劳顿,若拖垮了身体如何亲自将夫人抓回?”
“公子……”
蔺祁安抬起手制止。
南琴只好认命地垂下头,恭敬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蔺祁安抬起头看着合上的房门,南琴那句未说完的话,何尝不是他的隐忧。
所以他无法再等了,即便刚醒了两日他也要亲自前去。
他等不下去。
仅仅一月间,岚城又被攻下。
逆党来势汹汹,如今已然占据西南一半的城池,圣上点下带兵大将,北州大营十万兵马率先赶往西南。
通州接圣令另领五万兵马随后支援。
军需辎重等由大病初愈的安抚使押送,与通州兵马随军赶往。
夜幕降临,军营热闹哄哄。
打了胜仗的大将们在主帐庆贺,剩下的兵将在大营中摆宴。
戚窈在伙房,说是伙房,不过是几块木头搭建的潦草屋顶,堪堪遮荫罢了。
几个女人们被安排生火上菜,上酒。
营帐中热闹下,有大将出来举杯同饮,兵将上去起哄劝酒的。
戚窈趁着混乱下寻着人影逡巡。
找了好几日了都没下落。
那许将军说什么与她一同抓来的人都还活着,可先前与她关在一起的那几个女人她都见过了,就剩下的人还没影子。
她不免想那人是不是骗她的。
“你,过去倒酒!”
戚窈取柴火的手一抖,转过头,一士兵阴恻恻地看着她。
那眼神扫视这她,话里语气也不太对。
戚窈忽然心跳滞了滞。
“墨迹什么!快些!”
酒气扑面,戚窈被拽住衣衫起身,朝着摆宴的营地前去。
到了那酒桌,许多醉醺醺却又眼冒精光的视线扫来。
戚窈手里被递上酒壶,她只好垂下头挨着一桌一桌倒酒,即便手抖得酒液都好些洒到了外面,她还是抿着唇,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的神像。
“我的娘们儿,谁让你们欺负了?”
戚窈手心酒壶差点脱手掉下地。
看着当日强硬地扛走她的那刘队正,正起身从酒桌前走来,戚窈几乎下意识往后退上几步。
眼底惊恐,仿佛看见恶鬼正要来索她的命般。
不顾她的挣扎,下一刻一双手强搂住她将她带到胸前。
她终于被激得甩开了酒壶,一声碎瓷响起,那刘队正停手,转头看向地上酒壶,眼中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