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洞庭天下水,巴陵天下鱼”,如今正是鱼美蟹肥时,不过因裴皙嘱咐不必大费周章,罗辛原本安排人做的全鱼宴也作罢,只安排几道最受人称道的鱼飨,又蒸蟹款待众人,席间众人赞不绝口,连在桌下跑来跑去的苍耳也叫上两声,似是大赞美味。
听闻裴皙午后要前往岳阳楼,夜里还要夜泛洞庭,罗辛道:“今春岳阳楼修葺过一番,如今深秋,楼上风光正好,夜里泛舟冷是冷了些,但今日十五,可赏洞庭秋湖月,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又道,“如若青州王不嫌,到岳阳楼时可令下官同往。”
“罗大人好客,我又岂会弃嫌。”
此事敲定,午后前往岳阳楼时,罗辛亦随行。
衙里马车不多,他们却人多,故而需几人同乘一架马车,因罗辛同行,裴皙遂与韩文钦、韦侃以及冯学茂同乘一辆马车,渺七则与应平为几人驾车,为此还撵走了应安,他只好去为姚羽所乘马车驱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着,后方还有辆简陋的板车跟随着,其上坐着赵山、赵石兄弟俩,板车上放着锅碗等物什,是为今夜裴皙等人夜泛洞庭备的东西。
车帘打起,可见沿途风光,罗辛一路上便与裴皙等人说这道旁的人事民生,与当初在蓬莱时葛民先叙述一般,但今日之岳州,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罗辛比起葛民先也容光焕发得多。
不过路过一户人家时,罗辛脸上笑意便淡下些,叹道:“去年入冬以来,十八无常在湖广一带频频犯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春日里县里也走丢了两个小儿。”
方才路过的那户人家,正是丢了小女的一家人,罗辛扼腕叹息。
韩文钦坐于裴皙左侧,前些日子他刚在武昌府时处理了一桩因十八无常而起的冤案,这时又听十八无常之事,眉心一紧,道:“十八无常之事,朝廷已下令清查流民,重立户籍,也钦点了按察使追究此事,只不过成效甚微,其后势力庞大,还需各方协力……”
罗辛点点头,而后道:“既说到此,还请恕下官斗胆向王爷与诸位大人说说我心中猜想。”
“罗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两年前从南阳迁至巴陵,因南阳当年有十八无常作案,以故下官初来此地便防患未然,也曾与本地一泰斗谈及此事,我与老人家皆有一猜想,那便是‘十八无常’未必真正存在于世。”
众人皆正色瞧他,裴皙问道:“此话怎讲?”
“‘十八无常’原是前朝时一伙有名的拐子,但开国之初便已伏法,此后数年间已销声匿迹,直到太原再现‘十八无常’后,不过数年之间,‘十八无常’又卷土重来,且势力越发猖獗,反胜往昔……
“可若‘十八无常’当真是一伙人,何以前后数十年间竟都无名可指、无首可验?只怕今日之‘十八无常’早已不再是人。”
“不是人?”韦侃为他这话一震,问道,“那是什么?”
“依下官之见,今日之‘十八无常’已然是一条行拐门路,天下拐子皆托其名行事,此门路一日在,行拐者便杀之不绝。而这条门路能走遍南北,斩草不除根,必有合法去处为其销人、藏赃、洗去贩卖痕迹……”
罗辛说到此处,顿了顿,马车内一时无声。
裴皙指节在袖炉上轻轻一叩,低声问道:“牙行?”
问得极轻,罗辛心底却一颤,紧着声说下去:“正是,只有牙行既能见光,又能藏脏。牙行不清,弊乱滋生,然我朝立国以来,市井旧业多沿用前朝旧制,这许多年未曾细加厘正……”
说到此处,一些话便不能再明说,罗辛只道,“我与那老先生对此原是不谋而合,彼时也曾为此上书,但牙行牵涉甚广,市井用工、流民安置乃至户籍赋税都与其有牵扯,若真追查起来也只是市井先乱,最后上书之事也只不了了之。”
“罗大人这番话开人耳目,值得人深思,文钦兄,子直,你们怎么看?”
“我?”韦侃笑笑,“我可不懂这些,早知道就该叫羽姐坐来这儿。”
韩文钦则道:“的确开人耳目,此前每每言及‘十八无常案’,朝臣皆苦索其后势力,今闻罗大人此言,竟觉茅塞顿开。”
“岂敢当?终归只是一番猜想。”
言下之意是,他除了猜想外,再难尽绵薄之力。
裴皙听明白这弦外之音,道:“罗大人若有意愿再上书一番,我当竭力相助。”
罗辛一听,忙拱手答谢,末后笑道:“那老先生若知此事,想必也欣慰至极。”
“不知罗大人口中这位老者是何人?”
“噢,那洞庭湖畔有座北渚书院,这位老先生便是那书院的山长,自号北渚老人,当地人也称他棋圣。”
“棋圣?”
“正是,至少放眼湖广,无人是其敌手,常有慕名而来者登门切磋……”
“噢?这倒让人想要拜会一番。”韩文钦闻言道。
“既然韩大人要在此休憩数日,若有意前往,下官必出面递宾主之言。”
韩文钦笑了笑,道:“今日恐怕来不及,改日再议罢。”
照他们的计划,此行是要在岳州小歇三日,今日观洞庭景,改日拜会当地泰斗,倒也合乎情理。
罗辛说着,却是一叹,道:“只叹十年前棋圣先生的孙女失踪,只恐也是落入拐子之手,故而这些年他时刻关注着‘十八无常’之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找回他那孙女。”
一番话有如石子投入湖中,在裴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前?棋圣?
世间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他抬眼望一眼车帘,马车这般窄小,她坐在帘外,可否听清车马中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