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没有回头,此刻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头去看了。
她知道杜清让对于那种压迫感的抵抗力比自己要弱上许多,她能想象到,他究竟做了多少努力,凭着多么强大的意志,才能挣扎着做出现在这个举动,这是再也不会有的机会,她不能有丝毫犹豫。
如今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从她自己的手指传递上来的阻力,被他硬生生分担了一部分,她依然能感觉到指尖那种抵抗依然存在,但是……她的手指能动了!
他在那种几乎能将人生生压碎的力量面前,为她撑起了一小片空间,只要这一点助力,只需要这一点,她的手指就能在那条弧线上又往前推进一小寸,再一小寸……直到完成那个图案。
那个图案的光变得愈加强烈,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想要冲破包裹着它的束缚,盒子的表面温度已经灼热到她几乎无法停留,但她没有移开手指,依然坚持着,借助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杜清让带来的力量,继续往前推着。
意识正在变得模糊,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掌皮肤表面的温度也在降低,她知道,这样下去他们很有可能会死,但她没有松手。
已经走到了这里,只差最后一步,如果这一次做不到,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有……一点……”耳边杜清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她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捕捉不到那个声音,像是他正在离她越来越远,“……推过去……”
封眠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沿着那条弧线往前推。
一寸,一寸……当指尖终于推到了那个她无数次在潜意识里描摹过的缺口位置,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猛地被盒子发出的强大力量弹开。
她知道,她完成了。
那一瞬间,连同图案上那道故意留下的缺口也一起被闭合,图案完整了,暖金色的光从盒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冲破了最后一层意识压制,淹没了整个地下室的地面。
她看到,有一扇新的门正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白墙上成形,暗色的边缘一点点从虚无中变得分明。
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的暖金色光芒跟盒子里发出的光一样,照在封眠的脸和皮肤上,带着柔和的温度,是在向她传递绝对安全的信号,是要带着她,离开这层梦境。
她想要抓住身后的杜清让,可是几乎就在那扇门出现在墙壁上的同时,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却无力地垂落在她肩侧。
紧接着,她感觉到靠在自己背上的那具身体滑落了下去,下一秒,“咚”,一声重物跌倒在地面上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她的身后响起。
她知道,身后的杜清让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就连刚才那短暂的两三秒,都已经是他用尽全力为她撑开的缺口,现在他的身体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力量,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封眠咬着牙,弯下腰抓住杜清让的手臂,艰难地环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勉强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移动过去。
他的身体很重,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最后几秒钟的时间里被抽干了;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但脉搏还在极其微弱地跳动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断断续续地挣扎着不愿熄灭。
她半拖半扛着他,有柔和的光从那扇正在成形的门里照到他们的身上,里面似乎有什么景象,模模糊糊地,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她看不清楚。
她就这样扛着昏迷的杜清让,终于走到门前,然后伸出一只手,猛地将门全部推开。
无数的光芒争先恐后地从门里涌出来,将整个地下室的地面全部铺满,覆盖在盒子上,跟盒子自身的光芒融合在一起。
然后整个世界变得一片光亮,那光甚至要穿透了隔开这间房间和外面的门,将这个不真实的社区全部覆盖。
她迎着光,带着昏迷不醒的杜清让,跨过了那道门槛。
封眠的眼前是一条通道,两侧有缓缓流动着的金色光壁,地面是半透明的,中间同样流动着金色的光粒,从上面看下去,甚至还能透过那些金色,隐约看到脚下极深的地方有层层叠叠的影像快速地掠过。
她驮着杜清让在通道里走着,扛着一个比她几乎要多出一倍的人的重量,走过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通道。
身后的门越来越远,似乎在缓慢地合上,将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所有的光重又收回门的这边。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时间在这个通道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自己走走停停,没有食物和水,什么也没有。
有好几次,封眠甚至都口干舌燥地晕倒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砸在地上那种痛感,可无论这样晕过去多少次,她却又都会再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强行唤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得累了,她就休息一下,有时会睡过去,等醒过来了,有继续往前走。
这通道里没有光线变化,人处在里面很容易忘记时间,一开始她还会计算自己究竟休息了多少次,到了后来,当她一次又一次从睡眠里睁开眼,眼前看到的始终是那个金色的通道,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春秋和冬夏,渐渐地,她就已经不再计算了。
她好像走了有一辈子的时间,又好像只有几天,几个小时……她早就分不清时间的概念了,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摇摆,她只知道要一直往前,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行走”这个动作。
杜清让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样带着始终昏迷不醒的同伴,一直不停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