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感觉不到饥饿或是干渴,感觉不到任何生理性的痛苦,就好像这副身体已经不再需要维持最基本的能量供给,就已经能自动运转起来。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世界上没有任何运动不需要能量供应就能自行启动,但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脑子也早就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现在她觉得全身上下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腿根本就不属于自己,身体早已经感觉不到疲惫,这让走路这个动作变成了一件几乎是本能的事。
她好像不再需要动脑,不再需要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整具身体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燃料的永动机,全部只用来支撑“往前走”这个动作。
然后,忽然有一个瞬间,她终于到了尽头。
那是一道光,不是金色、暖色、蓝色……不是任何颜色的光,那只是光本身,可它又真实地在那里,好像那道光只是一个呈现在那里的事实,只是在她的意识里投射出了一个“光”的概念,而不具备任何可被看见的实体。
就好像是,她感受到了那道光,然后她就知道,就是那里了,那就是尽头。
她早已经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了,只是依旧拖着杜清让,走过了最后一段距离。
当她踏出那道光的瞬间,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正在变轻,就像是那个人,那具身体正在消失。
然后,封眠终于能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杜清让。
杜清让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好像正在跟通道的金色光点融合在一起,从他的脚下开始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将他的身体缓缓吞噬。
“杜清让?”她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长途跋涉的机械行走之中,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右手条件反射地想要抓住身边人的身体。
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具身体,手停留在半空,没有抓住任何实体。
她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只看着她,张了张嘴,从喉间断断续续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停……继续走……下一层……我还会在……”
“杜清让!”直到这一刻,封眠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猛地发出一声急促地呼喊,口中快速重复着:“我说过……会带你一起出来……”
“……你带出来了……”
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呼唤而减缓消逝的速度,她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像是这个人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你把我带到了出口……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继续走……不要停下来……”
然后,他的脸就消融在那金色的光芒之中,再也看不清。
封眠跪了下来,双手徒劳地试图抓住他正在消散的轮廓,但她的手指不断穿过了他的肩膀、手臂,还有他胸口的轮廓,她根本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然后跟通道融合在一起,再也辩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的眼睛还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或是不甘,就像那是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然后,杜清让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周围的金色光芒全部消失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封眠抬起头,看到有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洒漏下来,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片铺着落叶的空地。
那是一片树林,皎洁的月光照射下来,整片树林看起来静谧而庄严,如果深吸一口气,她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种带着夜间空气的,植物清新的味道。
封眠没有动,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手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姿势,伸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她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她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封眠感觉到有风吹过来,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气味,她的脚步依然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的方向,是森林深处那片光,她知道自己要去那里,那片光正在等待着她,等她从这层梦境里彻底穿过去。
封眠朝着那片光走去,手腕上那条灰线正在消失,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扬起手臂,整个人进入到那片光里。
--------------------------- 第四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