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慕枫带何一参加的是一个位于私人艺术馆的小型沙龙。

沙龙的主题是当代先锋艺术，参与者大多是一些艺术收藏家、评论家和特立独行的艺术家，氛围比商业应酬随意一些。

何一换上了礼服，衬得他肤色白皙。

他安安静静地跟在路慕枫身边，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艺术馆内部分成不同的区域，摆放了各种各样令人费解的艺术品，扭曲的金属雕塑，色彩冲突强烈的抽象画，还有不断播放的屏幕。

路慕枫对这里很熟悉，与几位有身份、有分量的收藏家低声交谈。

何一对此毫无兴趣，目光警惕地观察周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十分夸张的衣服、头发染成荧光绿色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这边走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何一身上。

“路少，这位是？”男人语气轻佻。

他身上有一种部分特别的艺术家常有的、不顾他人感受的直率。

他凑近何一，几乎想贴上来。

“啧，这骨相，这气质，绝佳的模特！有没有兴趣做我的缪斯？我的新系列就差这样一个能承载破碎感与冷冽美的载体了！”

他一脸陶醉地自说自话，伸出手想去触碰何一的脸颊。

何一听到载体这个词，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男人伸过来的手，他眼神一冷，下意识就要避开，如果不是公共场合，甚至想拧折对方的手腕。

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路慕枫一下子扣住了对方伸向何一的手腕，那个艺术家瞬间痛呼出声，酒杯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声音冰冷：“他的手很贵，你碰不起。”

他甩开艺术家的手，拿出随身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对方的手指，动作优雅，满脸鄙夷。

那个艺术家捂着自己的手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看着路慕枫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戾气，没敢继续说什么，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吸引了不少目光，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

路慕枫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把擦过手的手帕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揽住何一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带你来是对的，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需要被提醒一下，有什么是他们不能觊觎的。”他低下头，在何一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何一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视线。

他并不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但是他没有挣脱，抿紧了嘴唇，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艺术馆的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光打在前方的小型舞台上，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行为艺术表演环节。

表演者是一个舞者，那个人的全身都涂满了白色的颜料，那是衣服也是白色的，动作缓慢，看上去扭曲不连贯，北京音乐故意播放得诡异空灵，表达束缚与挣扎的主题。

舞者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捆绑，一次次试图挣脱，却又一次次被拉回原地。

何一看着舞台，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

舞者的表演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

束缚，挣扎，无形的操控……这些怎么不算是他当前状况的真实写照？

表演结束，舞者躬身致意，灯光重新亮起，周围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路慕枫侧头看向何一，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

“不舒服？”他问。

何一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回答：“只是觉得那个表演有点压抑。”

路慕枫轻笑一声：“艺术就是用来表达极端情绪的，不过真实的束缚往往比舞台上表现的更令人窒息，不是吗？”

何一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回程的车上，何一一直很安静。

无论是那个艺术家无意间提到的载体，还是行为艺术表演带来的共鸣，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的困境。

回到主卧，何一径直走向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洗去今晚沾染上的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忽略掉艺术馆里诡谲的氛围。

样本不完整，载体终将崩溃。

热水从花洒中喷洒而出，浴室中水汽氤氲，何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下面的血液正在无声地流动，全身的骨骼支撑起他的身体，神经牵连每一寸皮肉来感知外界，身体的细胞无时无刻不在新陈代谢……

关于他自身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个不稳定的载体，最终会像故障的机器一样崩溃报废吗？

何一闭上眼睛，水流顺着脸颊滑落，沿着雪白的肌理线条一路下滑，最终落在地上。

必须尽快行动了，在崩溃来临之前，他必须找到答案。

何一在浴室里面待了很久，最后穿着一身浴袍，缓缓走出浴室。

路慕枫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何一被浴室的热气蒸得红润的脸上。

“洗这么久？”他随口问道。

“嗯。”何一擦着头发，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明天还想再去一趟图书馆。”

路慕枫侧头看他：“昨天还没查够？”

何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有些理论需要再核实一下，我想找一些和记忆编码有关的书籍。”

他给了路慕枫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记忆确实是他想探究的方向之一，路慕枫应该也会相信，但他再去图书馆一次的目的可不是单纯为了看书。

路慕枫盯着他看了几秒。

何一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路慕枫最终松口：“可以，让枭跟着，下午三点前回来。”

“好。”何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