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化作另一块碑。

他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努力回忆，想从冰冷的石头中汲取亲人的温度，哪怕只有一星半点，试图唤醒沉睡的记忆。

但是什么都没有。

路慕枫那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在空荡的心房反复回响，带来一阵阵酸涩。

何一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祭奠需要回忆作为基石，但他连一块砖都没有。

最终，何一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路慕枫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撑着雨伞，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何一直起身来，脸色比来时苍白一些，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茫然。

路慕枫低声开口：“走吧。”

路慕枫轻轻扶了一下何一的手肘，带着他转过身，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板小径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脚步也愈发沉重。

何一沉默地跟在路慕枫身侧，被他牵着，脑海里反复盘旋那几个信息：教师，医生，车祸，失踪……

但是这些词语无法拼凑出他记忆最完整的模样，他对深藏于背后的真相还是一无所知。

保镖为两人拉开车门，他们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何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微微蹙眉，内心一片混乱，理不清头绪。

路慕枫看了他一眼，对司机吩咐道：“回公馆。”

司机应了一声，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宁静悲伤的安息之地。

夜晚，两人都洗完澡，主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何一靠在床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背对路慕枫躺下。

他的目光落在路慕枫的脸上，犹豫了片刻，在寂静中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我小时候的事？”

路慕枫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个很大的垃圾场。”

他开始了叙述，语调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我当时被池家的人绑架，自己找了机会跳车逃出来的。”路慕枫省略了当时跳车的惊险和一个小孩子做出这种决定的决绝，只陈述了结果，“身上有不少伤，又怕被抓回去，就躲在那个垃圾场里。”

“在那里熬了一夜，后面开始发烧，第二天，你和你父亲一早出来捡废品，是你先发现我的。”

路慕枫回忆起那个在记忆和睡梦中重复了无数遍的普通早晨。

“你让你父亲救救我，你父亲就把我背回了你们家，你母亲帮我处理了伤口。”

“我一开始一直昏睡，第二天才醒过来，你当时看到我醒了，很兴奋，跑去告诉你母亲，你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你……”

路慕枫停顿了一下，目光凝聚在何一脸上，神情专注，眼神深沉，接上后面的话：“你很活泼，总拉着我在村子里到处跑。”

“我家那边查到了是池家动的手。”

他没有详细讲述路家是如何翻天覆地地寻找，还有后续对池家雷霆万钧的报复，简简单单一句话带过。

“后来，我母亲亲自来接我，她确认我没事后，想重金感谢你家，但是你的父母拒绝了，然后我就被接走了。”

叙述到这里就结束了。

路慕枫没有描绘更多两个人相处时的细节，没有说他当时和小时候的自己相处的感觉，也没有说他的父母带他离开时的心情。

这段对他来说或许刻骨铭心的经历，被他用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概括完了。

何一静静地听着，在脑海中描绘出路慕枫刚才描述的画面：在一个肮脏的垃圾场，躺着一个受伤昏迷的男孩，一对早起捡废品的父子出现在那里。

与那些画面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孩子，活泼、会央求父亲救人的自己。

这一切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听起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言语中提到的事情和人与他毫无关联。

但是何君东和肖露芹这两个名字，在今天被赋予了具体的形象，一位是善良的教师，另一位是仁心的医生，一对会对陌生的孩子伸出援手的夫妇。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孩子变成了现在的何一？

何一没有问出口，默默地躺了下来，钻进被窝，背对路慕枫，闭上了眼睛。

路慕枫看着何一沉默的背影，手臂环了过来，将他揽住。

过了一会儿，何一本来以为今天晚上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但是路慕枫低沉的声音再次贴着他耳后响起：“你看，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路慕枫的气息温热，轻轻拂过何一的皮肤。

“我落在垃圾堆里，偏偏是你把我捡了回去。现在，你落在我的地盘，自然也该由我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