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路慕枫在一处墓地区域前停下了脚步,这里明显常年被人精心打理,位置也很好,视野开阔,旁边还有一棵苍翠的松树,枝干粗壮,年岁已久。
两块并排的黑色大理石墓碑静静地立在细雨中,碑石光滑洁净,上面镌刻有金色的字体。
何一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块墓碑上。
当他看清楚碑文上清晰刻着的名字时,呼吸一窒,瞳孔骤缩,脚步停在原地,表情怔愣,整个人仿佛定格。
左边的墓碑上面写着何君东之墓。
右边的墓碑上面写着肖露芹之墓。
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是就在何一看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是这种熟悉感与记忆无关。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尽管有雨伞的遮挡,但是雨水的寒冷隔空浸湿了衣服,整个人像浸泡在冰潭中,从身体一直冷到内心深处,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看着石碑上面的两个名字,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
何一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路慕枫今天带他来这里的目的。
路慕枫撑着伞,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轻声说:“何君东,肖露芹,他们是你的父母。”
虽然何一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但是当这句话被路慕枫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心脏传来一阵闷痛,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它失去的过去流泪。
他还是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但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哀恸汹涌澎湃。
何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比声音先落下的是眼眶中的泪水。
他轻声问道:“他们怎么了?”
路慕枫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好像穿过当下,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年,他们坐车带你去城里,在出村的那段盘山路上,被一个酒驾的司机撞了,对方肇事后逃逸。”
何一的指尖在身侧蜷缩,静静地倾听。
“撞击很严重,等救援的人赶到,把你父母送到医院时,已经救不过来了。”
雨声淅淅沥沥。
“后来呢?”何一问。
路慕枫转过头,看向何一,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对方茫然的脸。
“我当时听说了这件事。”他省略了如何听说,以及听到后的具体反应,“让我母亲帮忙查了一下,想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路慕枫的目光再次看向墓碑:“村子里的人说,小孩那天确实是和父母一起出门的。”
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奇怪的是,案发现场,警方和医院的记录里,都只有两个大人,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细雨绵绵,浸润墓碑,也浸润何一的心。
路慕枫的话给出了一部分真相,填补了他身世背景的空白,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父母双亡,但是他自己为什么会从车祸现场神秘消失,最终沦为没有过去的何一?
何一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墓碑。
过了许久,他低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告诉他这一切,谢谢安置了他们的身后事。
路慕枫撑着伞,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何一再次开口,泪水已经停下,脸颊上还留有泪痕,声音有点哑:“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路慕枫的目光投向远方,穿透了雨和时光,看到了那个偏远的村庄。
“你父亲何君东是村子里的教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偶尔闲暇会去捡些废品,贴补家用。”
何一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形清瘦、自带书卷气息的身影,一位名下桃李满门的乡村教师,却又为了一家人更好地生存,不得不弯下腰。
“你母亲肖露芹是村里的医生,很善良,村里人生病都找她,那时候我的伤也是她处理的。”
何一的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个身影,一位穿着朴素、面容和蔼可亲的乡村医师,怀着一颗善良的本心悬壶济世。
路慕枫收回目光,看向何一,沉声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何一没有关于好的具体感受,但是这个评价来自路慕枫,来自那个将他父母安置于此地的人,让他完全无法怀疑。
他的父母是很好的人。
可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雨丝变得更密了些,打在雨伞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细碎连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