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何一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主卧和起居室内。

路慕枫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场，他也有需要处理的事务，但是每次离开之后，主楼的门都会落锁。

何一利用独处的时间，细致地观察这个空间。

路慕枫的卧室极尽奢华，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精致感，与它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纱帘，在深色的实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一缓缓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上面摆放的几样物品，有一支看上去昂贵的钢笔，几份随手放下的文件，还有一个样式简洁的银质相框，倒扣着放在桌子上。

何一很少看到路慕枫会摆放这种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物品。

出于好奇，他伸出手，轻轻地将相框翻了过来。

当何一看清相框里的东西时，他微微怔住了。

上面是一张画在普通白纸上的蜡笔画，明显出自孩童之手，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曲，看得出来这张画年代久远，仍然保存完好，看不出破损。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片用黄色蜡笔胡乱涂出的背景，代表了一大片金黄麦田，还有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

一个小人用黑色的笔画了头发，咧着嘴哈哈大笑，满脸兴高采烈，另一个小人的头发也是黑色的，表情画得有些别扭，但是也能看出来是在笑。

两个小人在金色的麦田里肆意奔跑，线条稚嫩，构图歪歪扭扭，画技可以说是拙劣。

这样一张充满了童真气息的画，与这个房间的风格格格不入，还有些突兀，也完全区别于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画作。

何一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的玻璃。

路慕枫为什么会把这样一张幼稚的儿童画放在自己常用的书桌上？

这不像他。

何一静静地凝视这幅儿童画，努力从画中找出别的线索，以此证明它背后藏着的足以让路慕枫好好守着它的理由，但是那简单的色彩除了传递出孩童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之外，什么信息也无法提供。

画上的两个小孩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莫名的悸动在他心底飞速闪过，快得像一阵风吹过脸颊，看不见踪影，抓不住痕迹。

他盯着画中笑得特别灿烂的小孩，又看了看那个表情别扭的小孩，明明很陌生，但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熟悉感，但那毫无缘由的熟悉感又无迹可寻。

何一拿着相框，有些恍惚。

但是很快，他就压下了心中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熟悉感来得太过突然，一定是错觉。

何一沉默地将相框轻轻放回原位，按照原来的方式倒扣着，几乎看不出来有人动过。

夜色深沉，主卧里的床头边上留了一盏小灯，散发昏黄的光。

何一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在床的一侧。

路慕枫从另一边上来，手臂习惯性地揽过他的腰，将人带向自己。

何一已经勉强适应了每天晚上被迫的亲密，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温度。

小灯被路慕枫按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寂静中，何一被路慕枫拥入怀中，能感觉到路慕枫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两颗心脏共同跳动，同频共振。

白天看到的儿童画忽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何一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有些迟疑，打破了沉默：“那个相框里的画……”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犹豫了几秒，还是继续说下去：“很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

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他不需要和路慕枫对视，避开了对方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大大降低了心理防线；或许是因为深拥的两具身体传递的温度过于温暖，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溺在这片温暖之中；也可能只是他太想知道，像路慕枫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珍藏那样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他将问题抛了出去，虽然没有转身，还是小心地观察路慕枫的反应。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何一以为他不会回答，说不定会用冷漠或嘲讽搪塞过去，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开口就已经无法收回。

路慕枫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轻轻响起：“嗯。”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何一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见路慕枫不说话了，以为路慕枫不愿意就那幅画说太多内容，他们之间的对话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屋子里的黑暗。

路慕枫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重要的人？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何一的意料。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对路慕枫这样吃喝不愁、有权有势的富家大少爷而言，什么样的人会被定义为重要，还是以这种特别的方式，留一幅幼稚的儿童画在自己的桌子上，与他的身份地位完全不符。

何一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小时候的朋友？”

这一次，路慕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揽在何一腰间的手臂动了动，收紧了一点，将何一更紧地圈进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肌肤光洁，身上散发出沐浴露的清香。

“睡吧。”路慕枫结束了这个话题。

何一不再说话，躺在路慕枫的怀里，睁着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一片黑暗。

一个重要的人。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渐渐与路慕枫对他的执着重叠在一起。

从一开始就强烈到令人不适的关注，一次次高调宣告“你是我的”，试图从他身上寻找过去的痕迹，没有任何理由地把他从危难中拉出来……

一个念头在何一心头浮现。

路慕枫口中的那个重要的人，很可能就是他，那个过去的自己。

所以，路慕枫对他的执着源于更早的过去，真的不只是因为单纯的兴趣或者征服欲。

那个过去的他和路慕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们曾经是好朋友吗，就像画上那两个在金色麦田中手拉手奔跑的小孩一样？

过去的那个自己，在路慕枫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自己以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会让路慕枫这样的人将一张这么幼稚的涂鸦珍藏至今？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没有一个答案。

意识逐渐在安静中模糊，沉溺于睡梦的边缘，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会画下这样一张画的自己，与这个在黑暗的泥潭中挣扎求存的何一，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何一在路慕枫温暖的怀抱里陷入沉睡。

清晨，何一从温暖中醒来，路慕枫的手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种醒来的方式他还是没有完全习惯，每一次都想要挣脱，但是今天，逃离的冲动里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何一轻轻吸了口气，肋骨处的伤势没有痊愈，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他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路慕枫也醒了，眼睛还没有睁开，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微微沙哑：“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何一回答。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鼻尖蹭到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