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只有头顶的星星亮着,密密麻麻的,冷冰冰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明勿宁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沙子,和干了的眼泪混在一起,糊成一片。她的眼睛红着,肿着,鼻尖红着,嘴唇上还有牙咬出来的印子。但她没有再哭了。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月光很淡,戒指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摸了摸它,从指根摸到指尖,摸了好几遍。
“我想你了,殷殷。”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像是被沙漠里的风沙磨过,被刀刃割过,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一遍,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沙漠深处去,吹到那些她走过的地方去。
“我好想你啊。”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好想,好想你……”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转回到正面,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沙漠的夜晚很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寒意。远处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沉默。
阿静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明勿宁的肩膀上。外套上全是沙子和血,但还有一点余温。然后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
明勿宁把外套拢了拢,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眼泪洇湿的痕迹。
“阿静。”
“在。”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砸在沙地上。
“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阿静没有回答。
明勿宁也没有等他的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光,看了很久。
“没关系。”她说,“恨我也行。只要她好好的。”
风又大了些,把沙丘顶上的沙子吹起来,扬成一道薄薄的沙幕,从明勿宁面前飘过去,飘向更深的黑暗里。
她坐在那里,身上披着阿静的外套,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血和泪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紧巴巴的。
她没有再说话。
这一年,明勿宁去了很多地方。
新疆之后是甘肃。戈壁滩上的风比沙漠里的还要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她站在一处废弃的古城遗址上,看着残垣断壁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阿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里是什么,明勿宁知道,阿静也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提。
甘肃之后是河南。平原上的风是另一种味道,软一些,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她开车穿过一片又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收过了,地里只剩下齐整整的麦茬,远远看去像一片金色的绒毯。她在一个小县城里停了三天,住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旅馆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从来没有人坐过。
每天早上她推开窗户,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茉莉花。
不知道是谁家在巷子里种了一盆茉莉花,就放在墙根底下。花开得不多,零零星星几朵,但香得很远。明勿宁站在窗前,闻着那个味道,闻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
漠河是冬天去的。
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成冰。明勿宁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站在黑龙江的冰面上。对面就是俄罗斯,黑黢黢的山林在夜色里像一堵沉默的墙。雪从昨天就开始下了,下到现在还没停,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帽子上、睫毛上。
她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的。
阿静站在岸边,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明灭不定,像是远处某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明勿宁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左手。她摘掉了手套,手指立刻被冻得发红发紫,但她不在乎。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拇指把那层霜擦掉,戒指重新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黑龙江对岸那片漆黑的山林,看着头顶上纷纷扬扬的大雪,看着这个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殷殷。”
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雪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我在漠河。”
风呼呼地吹。
“这里好冷。”
她把手重新塞进口袋里,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走回岸边。阿静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里的暖气把她的脸吹得发烫。
“去下一站。”她说。
阿静发动了引擎,越野车的车灯在雪夜里打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无边无际的白。
车开了。
明勿宁靠在车窗上,玻璃冰着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夕阳。不是戈壁滩上的夕阳,不是平原上的夕阳,不是漠河雪地里的夕阳。是北京的夕阳,是从那间公寓阳台上看过去的夕阳,是她们两个并肩站着、黑嘉宁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殷殷我好爱你啊哈哈”
那天的夕阳是什么颜色的来着?
橘红色。和今天在沙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明勿宁睁开眼。
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疤,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结着暗红色的痂。她的眼睛在车窗的倒影里显得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她又摸了摸那枚戒指。
“好想你啊,殷殷。”
车子在雪地里开得很慢,很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车灯前面那两道光柱,照着前方不到十米的路。
阿静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后视镜里,明勿宁又把脸埋进了大衣领子里。
她的肩膀又在抖了。
阿静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雪地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往前冲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开着。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暖气又调高了两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