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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再回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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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半分钟,画面底部出现了两束车灯。

李卫国按下暂停,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你注意看,这是第一辆。”

然后他继续播放。那辆车从画面底部开上来,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窗用深色的膜贴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它经过路口的时候减速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拐进了通往福利院的那条岔路。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同样是银灰色的面包车,同样没有牌照,同样贴着深色的车窗膜。一辆接一辆地从画面底部出现,一辆接一辆地拐进那条岔路。柳殷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一共七辆。

李卫国把时间轴往后拖了拖,画面跳到了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你再看看这个。”

七辆面包车,从那条岔路原路返回,一辆接一辆地开出了画面。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车灯在夜里划出七道光弧,然后消失了。

柳殷盯着屏幕,忽然开口:“等一下。”

李卫国按了暂停。

“能放大吗?”柳殷问,“最后一辆车,驾驶座旁边那个窗户。”

李卫国把画面放大了一些。画质本来就差,放大了之后更是模糊成一片马赛克。但在最后一辆面包车经过路灯下方的那一瞬间,光线正好落在驾驶座的车窗上。车窗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张脸的侧影。

柳殷凑近了屏幕。

那张脸她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刻在脑子里了。那张脸的轮廓,那个下颚线的弧度,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她不可能认错。

黑嘉宁。

柳殷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近乎看不清的脸,盯了很久,久到李卫国在旁边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柳女士?”

柳殷回过神来,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认识这个人?”李卫国问。

柳殷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黑嘉宁。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在福利院当义工的女人,我——曾经的恋人”

李卫国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继续滑动鼠标。

“还有一段监控。你再看看。”

另一个画面,时间是九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地点是福利院往东大概五公里的一个镇子,镇口有一个监控探头,拍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从镇口的小路上快步走过,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李卫国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低头的人身上,放大了两倍。

柳殷认出了她。即使低着头,即使画面模糊,她也认出了她。黑嘉宁走路的姿势,个子不高但是身形削瘦挺拔,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一直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柳殷定睛一看。

阿静?

我们查了一下,这两个人都有案底,早年涉及几起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全部不了了之。再后来的记录就没有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黑嘉宁?阿静?

“还有别的监控吗?”她问。

李卫国摇了摇头。

“再往偏僻的地方走,就没有监控了。那一片是农村,很多路口什么都没有。我们试着调了更远一些的国道路面监控,但那些面包车出了这个镇子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没有牌照,没有特征,往哪个方向去的都查不清楚。”

柳殷沉默了很久。

“福利院里面的人呢?查到了吗?”

李卫国的表情更难看了。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走访了周边的村民。福利院附近最近的一户人家在四公里外,是个独居的老人,七十多岁了,耳背得厉害。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见什么异常。”

“再远一些的村子,我们问了几十户。大部分人都说不知道,但有一个老太太跟我们提了一件事。”李卫国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大概在九月底那几天,她晚上起夜的时候,听见后山的方向有动静。第二天早上她去看了一眼,发现后山那片老坟地里,有好几座小孩子的坟被人刨了。”

柳殷的手猛地攥紧了。

“小孩子的坟?”

“嗯。那一片坟地埋的都是附近村子早年夭折的孩子,有些有碑,有些连碑都没有,就是一个小土包。老太太说,被刨的那几座,坟里的东西全没了,棺材板碎了一地,连尸骨都没留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浮动。

柳殷的声音很低。

“福利院的孩子们……找到了吗?”

李卫国没有回答。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柳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卫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台上落着一只死蛾子,翅膀已经干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我会自己查。”她说。

李卫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柳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转了起来。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她大学时认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姓方,叫方远,在城南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专门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案子。方远听了她的描述之后,皱了很久的眉,说这种事儿不太像是一般的人口拐卖,太干净了,太利索了,背后的人不简单。

“你确定要查?”方远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这水很深。”

“查。”柳殷说。

方远叹了口气,接了。

他跑了将近两个星期,跑遍了福利院周边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村镇,访了几十个村民,调了所有能调到的监控和卡口数据。最后他给柳殷发来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不长,只有三页纸,但每翻一页,柳殷的心就往下面坠一截。

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几条:

第一,七辆银灰色面包车,在九月十八日凌晨驶入福利院方向,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驶出。所有车辆均无牌照,车窗深色膜,无法识别车内人员。所有车辆驶出福利院范围后,分散进入不同方向的县道、乡道,在无监控区域消失,彻底查不到后续轨迹。

第二,黑嘉宁和阿静,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是九月十七日深夜,在福利院东侧五公里处的镇口。此后无任何影像记录。黑嘉宁的手机号在九月十五日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话和上网记录,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微信账号已注销,所有社交平台均无痕迹。

第三,福利院周边村民,凡是被问及福利院情况的,大多含糊其辞,不愿多谈。有三户人家表示,在九月中下旬确实听到过福利院方向传来的异常声响,“像是很多车的声音”,“半夜里,狗叫得很凶”。但没有人出去看。

第四,也是让柳殷最无法接受的一条

方远在报告最后附了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后山那片老坟地,黄土被翻开了,露出底下潮湿的、发黑的泥土。几个小土包被挖得乱七八糟,碎掉的棺材板散落一地,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皮。有一个坑里剩了一只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脏得看不清颜色了。

柳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时候,翠婶拉着她的手,指着后山的方向说:“那边埋的都是苦命的孩子,没来得及长大就走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烧点纸,让他们在那边也有点暖和气。”

翠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柳殷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房间切成了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

黑嘉宁。

她和黑嘉宁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

那天阳光很好,她开车去福利院,高跟鞋踩在干土上,孩子们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问她“黑老师?你皮肤不黑啊为什么姓黑啊?”

那天黑嘉宁说她是来当义工的,说她不忍心看着孩子们没人管,说她什么回报都不要,只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声音那么好听。

那么好听。

柳殷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像一根针,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如果那天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呢?

如果黑嘉宁早就知道她那天会去福利院,提前等在那里呢?

如果哲叔和翠婶还有那些孩子们——那些抱住她的腿喊她“柳殷姐姐”的孩子们——从一开始就是她棋局里的棋子呢?

柳殷猛地睁开眼。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再一次拨了黑嘉宁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个微信号——她记得很清楚,黑嘉宁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梧桐树的照片,昵称只有一个字:宁。

搜索。

“该用户不存在。”

她又搜了一遍。

同样的结果。

柳殷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那些照片上面。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管一闪一闪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死不掉,也活不过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很久,她动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福利院拍的,那天她用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孩子们围在石桌旁边画画,黑嘉宁蹲在最小的那个女孩身后,握着她的手,帮她描一朵花的轮廓。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黑嘉宁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很慢。

窗外天黑了。

她没有开灯。

柳殷想起哲叔和翠婶,翠婶每每看见她就会跑过来说“殷殷来了啊”声音慈祥而又温和,还有哲叔腿脚不便。

当年村子重男轻女,他和翠婶一起护下了一整个福利院的孩子啊!

就这样都失踪了吗?柳殷的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眼睛里不自觉湿润了。

柳殷想起黑嘉宁和阿静的身影出现在监控里,他们难道早就在三个月前就把整个福利院控制了吗?

黑嘉宁是明家的二小姐,不知道私底下做了什么样的勾当,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早早就开始作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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