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公路上。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有一层水光在晃动。她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袋子扶正,里面的图画本滑了一下,彩色铅笔又哗啦啦地响了一通。
车拐进那条泥土路的时候,扬起的灰尘从车尾卷上来,糊住了后挡风玻璃。两边的树还是老样子,干巴巴的,叶子黄了大半,挂在枝头上晃晃悠悠,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柳殷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
她拎着袋子下车,高跟鞋再次踩在干土上,没有声响。铁门就在几步之外,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环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还在,被风吹得褪成了粉色,毛了边,一缕一缕地散着。
她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
“哲叔!翠婶!是我,小殷!”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闷闷地往院子里滚了一圈,然后被空旷吞掉了。
没有人应。
柳殷等了几秒,又敲了几下。这一次力道重了些,门环撞在铁皮上,哐哐哐地响。响声落下去之后,院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翠婶那串标志性的、从厨房一路小跑出来的拖鞋声,没有哲叔拖着腿慢悠悠走过来的声响,没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柳殷的手停在铁门上,指尖搭着冰凉的铁皮。她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安静。
不是那种午后的、慵懒的安静。是那种空的安静,像一口枯井,你把石头扔下去,等了好久好久,都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她伸手拨开门闩。门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指腹碾上去,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还算光滑的铁。门闩滑开的时候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动过。
铁门被她推开。
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很长,很慢,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柳殷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水泥地面上的裂缝还是那几道,裂缝里的草还是那几根,只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黄了一些,蔫蔫地趴在地上。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什么都没有,盆底积了一层灰黄色的泥垢。
厨房的门关着。哲叔和翠婶住的那间小屋,门也关着。孩子们上课的那间大屋子,窗户开着一条缝,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柳殷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那种“人不在家”的不对。是另一种不对。她说不上来,但她的脚后跟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定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上一次来的时候,高跟鞋在院子里踩出来的那些小坑还在吗?她不记得了。但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情:院子里没有任何新的脚印。水泥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土,均匀地铺着,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院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可是上一次她来,不过是……
柳殷在心里算了一下。
上一次她来福利院,是九月。九月中旬。
那天她还和翠婶一起做了饭,黑嘉宁在后院教孩子们读书。那天她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嬉笑玩闹,端碗吃饭,孩子们跑来跑去,脚印应该到处都是。
可现在地上干干净净的。
一层灰,薄薄的,平平整整的,像是时间停在了某个节点上,再也没有人动过。
柳殷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没有出声,转过身走向厨房。厨房的门虚掩着,她用一根手指推开门,门往里开了,发出很轻的吱呀声。灶台上还摆着碗筷,碗里还残留着半碗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已经干了,发黑,发霉,长出一层灰绿色的毛。锅盖歪在一边,锅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糊了不知道多久。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柳殷退了一步。
她转身走向哲叔翠婶住的那间小屋。门锁着。她从窗户往里看,屋子里光线昏暗,但能看见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个方块,上面落了一层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搁在旁边,杯口蒙了一层灰。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落着灰。
柳殷的太阳穴开始跳。她走到孩子们上课的那间大屋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闷了很久的热气扑面而来。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
黑板上还写着几个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天”“地”“人”“和”。是黑嘉宁的字吗?柳殷不知道。黑板擦搁在黑板下面的槽里,粉笔灰洒了一槽,凝固在那里。
墙角堆着一些玩具,几只缺胳膊的娃娃,几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柳殷上一次来的时候,孩子们还在院子里抱着这些娃娃跑来跑去。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里压到了一样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只小鞋子。粉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得看不清了。鞋子里头塞着一团纸,纸已经发黄发脆。
柳殷认得这只鞋。上一次来的时候,那个叫小朵的女孩子脚上穿的就是这双。小朵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柳殷姐姐”,她低头看见这双粉红色的兔子鞋,鞋尖上沾着泥巴。
她把鞋子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然后她走出大屋子,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阳光还是很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些关着的门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完,风一吹,沙沙地响。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完整。一切都像是在等她来,又像是在等她走了之后继续沉睡。
柳殷把那只小鞋子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但她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城北郊区,梧桐路一直往北,过了那个废品回收站再开三公里,有一家福利院。福利院里的所有人都不见了。对,所有人。老人,孩子,全都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她报了警,然后走出铁门,靠在车门上等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干土,迷了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看着那条泥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空。
警察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从泥土路的尽头开过来,扬起漫天黄沙。车停了,下来五六个警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口的警号磨得看不太清了。
“是你报的警?”他走到柳殷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柳殷站直了身体,指了一下身后的铁门,“福利院。哲叔,翠婶,还有十几个孩子,全部不见了。屋子里有灰,灶台上有发霉的饭菜,看样子已经空了很长时间。”
黑脸警察皱了皱眉,带着人进了院子。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几个年轻警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黑脸警察走到柳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十六号或者十七号。”
“你来了之后看到了什么?所有人都在?”
“都在。哲叔、翠婶,还有孩子们。还有一个……”柳殷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的,姓黑,叫黑嘉宁。她说她是来福利院当义工教孩子们读书的。我那天见到她了,她和孩子们在一起。”
黑脸警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
“这个黑嘉宁,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知道,我知道!”
“打一个试试。”
柳殷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阿宁”三个字,拨了出去。
通讯录里写的居然还是“阿宁”吗?
她颤抖着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一阵漫长的嘟声,嘟了三声之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又拨了一遍。同样的结果。
柳殷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黑脸警察。
“停机了。”
“女士,你和黑嘉宁是什么关系?”警察看着她颤抖着手,一丝不苟地问。
柳殷一愣。
她晃神着想起了黑嘉宁……
从福利院初遇,她扎着麻花辫,笑容甜滋滋地说“你好,我是黑嘉宁”“领口这么低什么意思,故意勾引我啊?”
再到澳门赌场,她身着衬衫,神色倔强而又纯粹“柳小姐,要是输了怎么办?”“输了就输了呗,输了那就当做慈善了”
北京表白的她,强吻着自己,眼神热烈而又温柔地说“柳小姐,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件事不需要理由!”
再到她在自己门前跪着,五天都不肯走“殷殷,你再见我一面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黑嘉宁的漂亮绝色的脸一遍又一遍冲击和侵蚀她的大脑,短短三个月,柳殷感觉自己仿佛和她过渡了整整一生一样。
“女士!女士?”
警察的声音把柳殷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额——我们曾经是……恋人”
“恋人?”那警察皱了一下眉。
“是!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黑脸警察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
“这个案子我们会立案调查。福利院的情况我们会走访周边村民,看看有没有目击者。你留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柳殷报了手机号,看着他记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能进去再看一眼吗?”
黑脸警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柳殷又走回了院子里。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间屋子就停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了厨房,看了哲叔翠婶的卧室,看了孩子们的大教室,看了后院那片空地。后院空地上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小花圃,花圃里种着几棵月季,月季已经枯死了,干硬的枝条上还挂着一朵干透了的花,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褐色,风一吹就碎。
她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翠婶跟她说,这几棵月季是小朵种的,天天浇水,宝贝得不得了。
柳殷蹲下来,从那朵干花上摘下了一片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起来,走出了福利院。
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铰链没有发出声响。
三天后,柳殷接到了黑脸警察的电话。
“柳女士,我是城北分局的李卫国。福利院的案子有了一些发现,方便的话你来一趟局里,看一下监控。”
柳殷不由分说地开车去了城北分局。李卫国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不太轻松。他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台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好几个监控画面,都是黑白的,画质粗糙,带着时间戳。
李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滑动鼠标,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福利院往北三公里那个路口的社会监控,我们从交通队调过来的。你看——”
画面开始播放。时间是九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十三分。路口很暗,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一小片路面,其余的地方都是黑的。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路边的树,树枝在镜头前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