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那就等吧,阿宁。”
明勿宁的眼睛动了一下。
“等什么?”
黑令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什么东西。
“时间。”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睛从明勿宁脸上移开,看向窗户外面那一小方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草,在风里晃着。
“时间虽说会让人的激情消失,却也会让一个人看清自己的真心。”
明勿宁不哭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再掉新的眼泪。她看着黑令初的侧面,看着她被光线照出一圈轮廓的头发,看着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
“妈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她的声音还哑着,但不再抖了。
“不论是谁,只要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黑令初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在李如英面前的那种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先是在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然后往下,拉到嘴角,拉到脸颊。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去把照片拿来。”
她的下巴朝桌子上那叠照片扬了扬。那些照片还捂在她胸口,她进门之后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了,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给妈妈讲讲,你和她的故事。”
明勿宁吸了吸鼻子。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把那些照片拿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们拢到一起,捧在手心里,走回来,在黑令初脚边蹲下来。
黑令初从她手里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柳殷的那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柳殷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她在笑,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亮晃晃的。但是不难看出来是监控调拍。
黑令初把照片举近了一点。
“这个女孩好漂亮的。”
明勿宁的眼睛亮了。
“她超级超级超级漂亮!”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和突然涌上来的热情。她蹲在黑令初脚边,仰着头看着照片,眼睛里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特别喜欢她。她还很善良,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福利院。”
黑令初把照片放低了一点,看着明勿宁。
“那你怎么会在福利院遇见她?”
明勿宁的嘴角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地面上画着,画了一个没有形状的圈。
“我去假装做职教义工。然后遇见她的。”
黑令初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
她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着,像是从嗓子里拐了一个弯。明勿宁的脸红了。不是被打之后的那种红,是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热热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后来呢?”
明勿宁蹲在地上,手指不再画圈了。她把照片从黑令初手里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
这张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
这张是柳殷给她买旋转木马香薰。
这张是柳殷给她反向给她表白的时候。
这张是她在柳殷门前跪着的时候。
“我记得那会儿我给她下药,但是她傻傻地直接要负责,把我带回了北京还有……”
她讲了很多。讲得很碎。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
黑令初听着。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伤压着椅背,她微微往前倾着身子。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慢慢地摸着,摸过柳殷的脸,摸过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头发,摸过那些明勿宁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细节。
“是个好姑娘啊。”
她把照片放下,看着明勿宁。
“这么好啊。”
明勿宁用力点头。
“对啊对啊。”
黑令初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巴掌印,看着她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喘着的嘴。
“下药就是你的不对了。”
明勿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事干嘛下药?不可以慢慢相处吗?”
明勿宁的脑袋耷拉下去。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又在地面上画起圈来。
“我知道错了妈妈。”
她的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只有三个月啊。没有那么长时间留给她马上爱我。”
黑令初的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也不可以。就当给你一个教训了。感情当中不可以强求,不可以恶意欺骗,更不可以□□玩弄。”
她的声音硬起来,硬得像那些年在明勿宁做错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有下一次,你就别想有对象了。”
明勿宁捂着脑袋,抬起头来,嘴角往下撇着。
“知道啦。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补偿她。”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到黑令初面前,手指张开。
“你看我手上的戒指。”
黑令初低下头,看着明勿宁的手指。
那枚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很细的银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石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打磨得很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一小点一小点的光。
黑令初把明勿宁的手拉过来,凑近了看。她的拇指在戒指上摸了一下,摸过那颗小石头,摸过银圈上细微的划痕。
“好好看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让妈妈猜猜——是不是对戒?”
明勿宁的手在黑令初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又伸开,那颗小石头又闪了一下。
“是。”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她的眼睛看着戒指,看着那颗小小的石头,看着石头里映出来的那一小点光。
黑令初没有说话。
她握着明勿宁的手,拇指还停在戒指上。窗户外面,院墙上的那丛草还在风里晃着。光线从那里照进来,照在她们的手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照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照片上。照片里,柳殷站在梧桐树下面,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