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勿宁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白色的被套洗得很干净,但她的脸色比被套还白。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块。光里面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她侧着头看着那道光,眼睛半睁着,睫毛的影子细细地落在颧骨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盒抽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的被面几乎看不出起伏。手指搭在被子上,瘦得关节凸出来,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那道光里的灰尘被搅乱了,快速地旋转了一阵,又慢慢恢复原来的节奏。
阿静抱着一个盒子走进来。
盒子很大,深蓝色的,上面烫着银色的字母。丝带是浅灰色的,系成很规整的蝴蝶结,结扣在正中间,不偏不倚。阿静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往里面推了推,怕它掉下去。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明勿宁的后背,慢慢地把她扶起来。
明勿宁的身体很轻。轻得阿静的手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肩膀硌在他掌心里,骨头隔着睡衣的棉布,一根一根的轮廓很清楚。
她靠到床头上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然后咳得越来越重,身体弓起来,肩膀缩着,手捂住嘴。咳嗽声闷在掌心里,哑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硬扯上来的。
阿静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递给她。杯子是玻璃的,阿静的手掌托着杯底,另一只手扶着杯壁。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明勿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东西也会疼。
她捂着心口,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睡衣的前襟。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拿来。”她的声音哑着。
阿静把盒子放到她面前。丝带被拉开的时候发出细细的一声摩擦声。盖子掀开,里面是黑色的丝绒内衬,中间嵌着一个丝绒的戒指盒。她把戒指盒拿出来,打开。
两枚戒指躺在黑色的丝绒上。
简约的款式。铂金的圈,细细的,打磨得很光滑。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戒圈上,泛出一层很薄很亮的光泽。
明勿宁拿起其中那枚小圈口的。七码的。她把它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沿着指节慢慢滑下去,滑过关节的时候有一点阻力,然后落进指根,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太瘦了,戒指套在上面显得有一点松。她把手举起来,举到有光的地方,转动手腕,看着戒指在光里变换着角度。铂金的表面映出窗户的影子,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不知道这种款式她会不会喜欢。”
声音轻轻的,像是对阿静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笑,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皮肤皱出细细的纹路。
阿静看着她。她的脸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薄,眼下有一点点不正常的红,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亮着,但那亮里面透着一层灰。他张了张嘴。
“小姐,您的时间就剩下这几天了。回黑夫人身边吧,您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他停了一下。明勿宁没看他,还在看那枚戒指。
阿静看着她这样子,一阵难受“要回来看柳殷小姐,也先把心药吃了再回来。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明勿宁把另一枚戒指从丝绒盒子里取出来看了看,这戒指比她的戒指圈口要大一圈,是美码8码的,明勿宁在柳殷偷偷睡着的时候测量过。
她拿着戒指失神看着。
良久,她才递给阿静。
“我知道。”她咳了两声,捂着嘴缓了缓。“你去把这枚戒指挂在如安的金链子上。不要被人发现了。”
她又咳了一声,手掌按在心口上。
“等明天。如果殷殷没有把它扔掉,我们就走。”
阿静坐到床边上,伸出手拍她的背。手掌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她的背太薄了,拍上去能感觉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形状。阿静的手掌覆在上面,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的睡衣传过去。
他叹了口气。
“好的,小姐。”
客厅里飘着糖醋的味道。
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弥漫开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杂着柳玉迎哼歌的声音。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时断时续的,被油烟机的噪音切成一截一截的。
门锁响了。柳殷推门进来,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叮当一声。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大衣的袖子从衣架上滑下来一边,她没管。她把包放在鞋柜上,低头换鞋。左脚踩右脚的后跟,把鞋子蹬掉,换上棉拖鞋。
厨房的灯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柳玉迎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她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舅舅,今天做的什么啊?”
柳玉迎背对着她,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个很松的结,垂在屁股后面。灶台上的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糖和醋和酱油混在一起的香味。
“做的你喜欢的糖醋排骨,还有日式寿司。”
“哇塞。”柳殷往厨房里探了探头,“看着就好吃哈哈哈。”
“去等着吧,日式寿司做好了,但糖醋排骨还需要焖一会儿就好了。”
“好。”
她从厨房门口转身走开。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左右看了看。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沙发那一圈照得很亮。茶几上放着她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茶。
“如安?如安,嘬嘬嘬——”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逗猫棒。逗猫棒的羽毛被咬得乱七八糟的,几根羽毛歪着,上面还沾着猫的口水。她晃了晃,羽毛颤巍巍地抖动。
“我回来啦,你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