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猫在。
第五天,猫在。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金色眼睛看着她从巷口走过来的方向。柳殷每一天都会从包里拿出一点吃的——鱼干,鸡肉条,火腿肠掰成小块。猫每一次都会吃完,吃完之后翻肚皮给她摸,等她站起来开门的时候,它就蹲在台阶上看着她进去,不跟着,也不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关上。
第七天。
柳殷蹲在门口,手心里托着一小块早上从三明治里拆出来的鸡肉。猫低头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掌心。猫舌头是粗糙的,带着细小的倒刺,舔在手心里痒痒的。
她摸着猫的后背,从头顶摸到尾巴根,猫把背拱起来蹭她的手,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弯成一个小钩子。
“你每天都在。”
猫蹭她的手。
“你没有家吗?”
猫把脑袋钻进她的手心里。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吗?”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她手心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柳殷又摸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门走进去。
柳玉迎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听见柳殷换鞋的声音,把书合上了。
“猫还在?”
“还在。”
柳殷把包挂好,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舅舅。”
“嗯。”
“咱家门口这个玄猫是哪来的,这都好几天了没有主人认领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下巴压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这没有家可怎么办。”
柳玉迎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上一个小小的线头。
“可能是流浪猫吧。”
他的声音很轻,想了想。
“不行你收养了吧,这都多少天了。”
柳殷揪线头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的磨砂玻璃上透进来外面路灯的橘黄色光,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只猫现在就蹲在门外面,蹲在台阶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门,尾巴搭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她下班回来。
“再等等吧。”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明天如果它还在,我就收养它。”
柳玉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再等等。”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柳殷的侧脸上,把她耳朵的轮廓映成一个半透明的、淡粉色的形状。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长忽短。
玄猫蹲在门口。
它的金色眼睛在夜色里亮着,瞳孔因为正对着路灯的光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尾巴尖弯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捕捉着门里面传出来的、模糊的人声。然后它把脑袋趴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远处的别墅区里,一扇窗户后面,明勿宁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绒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脖子。大衣很长,长到小腿,下面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靴筒上有一排细细的银色的扣子。靴子的跟很高,细得像一根钉子,但她站在窗前的时候站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度。
她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手指从望远镜的镜筒上松开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这都多少天了。”
阿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面散开。
“我数数,十五天了。柳殷小姐怎么还是不肯收留我们放的玄猫。”
明勿宁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一排亮着灯的别墅里,落在其中一扇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变成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是不是这只猫不够乖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气声。
阿静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小姐,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是我找遍国内外最好看最乖的玄猫。金瞳本来就稀少,您还要玄猫,这只玄猫还是您亲自带回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明勿宁旁边的小桌上,杯子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明勿宁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手指弯着,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有细细的青色血管的影子。大衣的黑色毛绒被她抓皱了,皱褶从手指下面辐射出去,像是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来的波纹。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像是疼了一下,又像是没疼。像是习惯了把这种疼藏起来,藏在皱一下眉头的时间里,藏在手指抓紧衣襟的力气里,藏在深吸进去又慢慢呼出来的那一口气里。
“没事。”
她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指在大衣上捋了捋,把抓皱的毛绒捋平。
“再等等吧。”
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映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玄猫镇宅,金瞳招财。我不在了,这只小猫也可以陪陪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说了很多遍、早就接受了的事情。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
阿静站在她身后,端着那杯热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看着黑嘉宁站在窗前的背影——黑色的大衣,高高的领子,细跟的靴子,站得笔直。窗外的夜色把她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瘦长的剪影,只有大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是白的。
“小姐。”
阿静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只为了看柳小姐,您把离柳殷小姐别墅最近的别墅也买了。”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知不知道您就只剩下十天了。”
黑嘉宁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您是不是又心脏疼了。”
阿静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水已经不烫了,温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您去休息休息吧。”他的声音有点着急。
明勿宁接过水杯。她的手指碰到阿静的手指的时候,阿静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是冰的。不是冬天在窗边站久了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出来的那种冷。
黑嘉宁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她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抹掉了一颗往下淌的水珠。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被弯起来的动作挤得更深了一点。
“没事的。”
她把水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嘴唇沾了水,在窗玻璃映进来的路灯光里亮了一下。
“我看看她就不疼了。”
她把水杯放下来,转头看向阿静。眼睛里那些因为疼痛而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泪光已经被她眨掉了,剩下的是一种安静的、干干净净的亮。
“对了,我让你买的东西你买了吗?”
阿静看着她,看着她说“我看看她就不疼了”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的那一点点笑意,看着她捧着水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买了,只是还需要五天跨国送过来”
明勿宁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明勿宁看着那扇变暗的窗户。
“再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
“殷殷一定会收养她的”
阿静看着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明勿宁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走,换了一杯热的塞进她手里。
明勿宁把那杯热水的热度从杯壁上吸进掌心里,握了握“去把猫带回来吧。”
阿静对着她躬了一下身,转身。
窗外,玄猫趴在柳殷家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搭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在夜色里放大成两个圆形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周围一圈暗金色的虹膜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发出干硬的、木质的细响。一片挂在枝头残留了很久的枯叶终于被风吹落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玄猫旁边。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别墅区所有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吞掉。最后只剩下路灯,和路灯下面那只蜷成一团的黑色的猫,还有猫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碎金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