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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爱你怪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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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有薄茧,指关节上还沾着明玉澜干了的血。他用拇指的指腹按在柳殷的眼角,轻轻地、慢慢地往旁边一抹。眼泪被抹开了,在她太阳穴那里留下一道湿痕。他的拇指停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像是想把那道湿痕也擦掉。

“不哭了殷殷。”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不是哭哑的,是忍着不哭忍哑的。声带绷得太紧,松开之后声音就变了,带着一种粗粝的、沙沙的质感。

“舅舅陪着你呢。”

柳殷看着他。

看着他用那只打过人的手、沾着血的手、指腹上有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抹掉她脸上的眼泪。看着他说“舅舅陪着你呢”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纹里汪着的泪。

她把自己的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闭着眼睛,感受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稳的。

柳玉迎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没有再拍,就那样放着。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热度从掌心里透过去,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银杏树上又落下来一片叶子。

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救护车里。

鸣笛声在车厢外面响着,传进来的时候被车厢壁隔了一层,变得闷了一些,但还是一声接一声,急切的,不间断的。红蓝的光透过车窗闪进来,一闪一闪的,把车厢里的一切照得一明一暗。

明玉澜躺在担架上。

颈托卡着他的脖子,固定带绑着他的身体,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盐水袋上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他的左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颧骨青紫一片,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忽然睁开了右眼。

那只眼睛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忽然推开门走进光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救护车的车顶,白色的,金属的,上面有一盏长方形的灯,发着惨白的光。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

他坐起来了。

动作干脆得不像是一个刚挨了十几拳、肋骨可能有骨裂的人。固定带在他坐起来的时候绷紧了一下,勒住他的胸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停。他坐直了,背离开担架,右手撑在担架边缘,颈托卡着脖子让他低不了头,他就那样直着脖子,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扫了一圈车厢。

黑嘉宁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她膝盖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纱布缠着,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来一小片浅粉色。手背上也扎了留置针,旁边挂着的输液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她的脸还是红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刚才在院子里那种被体温烧得微微涣散的状态,是清醒的,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

她看着明玉澜坐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你醒了”的笑。是那种“果然”的笑。是那种——她就知道他会坐起来、她就知道那些拳头没把他打出什么大事、她就知道他不会在担架上安安静静躺到医院的——笑。

明玉澜看着她。

颈托卡着他的下巴,他只能直着脖子看人,样子有些滑稽。他的右眼从黑嘉宁脸上扫过,扫过她膝盖上的纱布,扫过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扫过她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然后停在她眼睛上。

“跪了五天你腿疼不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嘴角伤口扯动时倒吸一口气的停顿。问完之后他抿了一下嘴唇,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口,舌尖上沾到了一点血腥味。

黑嘉宁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弯弯的那种笑。是嘴唇动了动,往旁边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的那种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纱布上的浅粉色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边缘正在慢慢地往外洇。

“我没事,没感觉了。”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才在院子里流着眼泪灌下一整杯加了料的橙汁、浑身发热到差点站不住的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阿静。

阿静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下颌的肌肉也绷着,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问题。

“刚才那杯水里你放了什么?”

黑嘉宁看着他。语气不是质问,是询问。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好奇,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不是春药吧。”

阿静蓦蓦地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是心虚,是委屈。是一种“您怎么能这么想我”的委屈。

“小姐,那种东西您怎么能喝呢。”

他的声音压着,带着一点急切,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觉得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交握的手指又紧了一下,指节发出极轻的咯的一声。

黑嘉宁没有责怪他。

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的指责,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耐心。

“所以下了什么?”

阿静沉默了一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交握的手指,把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兴奋剂。”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明勿宁,又看了一眼明玉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补充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鸣笛声还在响,红蓝光还在闪,输液管还在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

明玉澜看着主仆二人,右眼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被气笑的笑。是那种——你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我这个挨打的反而成了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的笑。他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又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演戏演的好。”

他的声音带着笑完之后的气声,胸膛起伏了一下,固定带勒着肋骨的位置,他用手按了一下。

“可惜苦了我,挨了一顿打。”

黑嘉宁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落在他肿起来的左眼上,落在他青紫的颧骨上,落在他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看了一秒,两秒。然后她说——

“他没有打你要害。皮肉苦而已。”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说完之后她转回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红蓝的光从车窗外面闪进来,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切成明暗交替的色块。

明玉澜看着她,然后——又笑了一下。

看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躺回去了。颈托卡着脖子,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先碰到担架的垫子,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固定带重新贴回身上,输液管晃了一下,盐水袋在挂钩上轻轻摆荡。

他躺平了,看着车顶上那盏长方形的灯。

右眼睁着。

“皮肉苦。”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嘴角那道裂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又渗出一点血来,在惨白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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