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门外传来的话音方落,一位高颧骨大小眼,下巴留着一小撮长须,戴着高士巾身着绸缎长袍的男人走进大堂,径直坐到了言铭的对面,他眯了眯大小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言铭手里摆动着的那把上等玉质的骨扇,而后转了转眼珠看着言铭直截了当道:“这位公子,本店乃正当营生,向来只负责接待贵客,从不行卖伙计之事。”
堂倌走到男人的身后,恭敬地唤了声:“掌柜。”
言铭看着这位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问道:“不知我该如何称呼掌柜的?”
对面的男人微微颔首:“鄙人姓姚单字为财,公子喊我姚掌柜即可。”
姚财。
要财。
言铭倏地轻笑:“那便请姚掌柜开个价吧。”
姚财并未接话,只朝着堂倌伸出手,堂倌见状撇撇嘴满脸不情愿地将手中的两锭银子全交还过去。
姚财接过银子后将它们都置在桌上,态度谦和:“公子若是想打尖或住店,鄙人身为本店的掌柜定会好生招待,绝不与您客气,倘若公子今日遇到难处拿不出银两,鄙人也会以礼相待,绝不收取公子一个铜板,相反鄙人还会另掏银两赠予公子用于路上盘缠,我这客栈特意选开在官道旁的安静处只为与人方便,钱财乃是其次,以和为贵方是生财之道。”
随后他将银子缓缓推到言铭的面前,和和气气道:“公子看上的小厮是两年前鄙人从人贩子处买下来的,当时我见他孤苦,而我也未有家室无儿养老,是以这两年间一直将他如亲生儿子般对待,今日公子要赎小儿走,那鄙人只能对二位说声抱歉,恕不远送了。”
言下之意是要赶他们走。
又是这等拙劣的欲擒故纵伎俩。
言铭看了眼面前的银白之物,对着姚财嗤笑一声:“听掌柜的意思,你既然已认那小厮当了自己的儿,那他便算这客栈的少东家了?”
姚财道:“鄙人向来疼爱小儿,只要他听话懂事,这客栈迟早都是他的。”
“哦,是吗?”
言铭佯装诧异,“可我见到的少东家怎得不像个少东家,反倒与......”
他思忖了片刻又续道,“啊,与那畜生无异。”
姚财摸着下巴上的那撮长须,眸中闪着精光,沉了脸色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言铭拿起扇子隔着虚空指向小伙,眸中带谑地笑道:“店小二说那小厮偷拿了掌柜的宝贝,恰好被我看到你的伙计们从那小厮的□□里搜宝贝,他们还说这是受你的指示办事,将那小厮好一顿毒打,我若再不相救,你这店小二都要把你的小儿给吃上了,姚掌柜你且说说,你这小儿哪里像是个少东家,简直连个人都算不上呢......”
姚财抬起那双大小眼正对上言铭的视线,眼里见不着笑意,反而嘴唇稍稍勾起了一道弧度,接着他看向身旁的堂倌,右手松开长须质问道:“竟然有这事?”
闻言,堂倌“扑通”一下屈膝下跪,颤抖着身子不住地开口求饶:“掌柜的,是您出门前吩咐小的务必将金镯子寻到,小的到处搜过了,就差他的身上没搜……”
姚财立马纠正了堂倌的错误:“什么‘他’,你该称少东家,怎得老是不长记性!”
堂倌连连点头:“小的愚笨又说错了话,是少东家的身上还没搜,所以小的就去问了少东家,哪想到少东家竟然出手打了小的,伙夫们常年被少东家欺压也是气不过,一时力道下得重了才得罪了少东家......”
姚财的大小眼一一扫过伙夫和堂倌,动了怒道:“你们这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连少东家也敢欺负,是不是等到哪天我不中用了,你们把我也给打了?”
堂倌和伙夫们垂首低眉敛目道:“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知错了。”
姚财怒气未消:“不处罚你们,你们也是长不了教训的,从这月开始,扣你们每个人半年的工钱。”
堂倌欲开口解释。
姚财微眯着眼看了过来。
堂倌连忙住了嘴,将方才提起的那口气往肚中咽去。
堂倌和伙夫们虽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纷纷开口:“多谢掌柜的。”
夹在两位伙夫中的小伙没有开口,他抬起头冷冰冰地看向姚财。
姚财未理会那道冰冷的目光,随后将小伙的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青紫已显露于面上,能从中窥探出当时被打得有多狠。
姚财的眸光中闪过几分愉悦的笑意。
而后他侧了身问向堂倌:“那你可搜到金镯子了?”
堂倌不知该如何作答,看向姚财:“小的搜......小的没搜......”
“嗯?”姚财在堂倌‘没搜’两字出口时,当即眯着大小眼给了堂倌一个眼神,“你将实情道出即可,吞吞吐吐模棱两可的,难道我那金手镯是被你给偷拿了?”
“掌柜的,小的冤枉啊!”
堂倌立刻出声否认,动作极为利索地便怀中掏出一个金镯子,“掌柜的,我寻到您的宝贝了,是从少东家身上搜出来的!”
“此言当真?”
姚财看向伙夫们又问了遍:“当真是从我儿身上搜出来的?”
伙夫们互相看了眼,随即异口同声道:“掌柜的,千真万确。”
小伙见此情形笑出了声,他是被气笑的。
任是再愚钝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局是专为他而布置的。
他扪心自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他念着两年前被姚财收养,得姚财照顾的大恩,对姚财言听计从任打任骂,从未说个‘不’字。
然昨日深夜堂倌对他说起掌柜的有急事寻他,他二话未说,连外衣都没套上便直奔姚财房中而去,哪成想是姚财欲对他行不轨之事,他拼命反抗不从姚财的意,直到他慌乱中从房里寻到一把剪刀对准了姚财,才逃过一劫。
当时姚财大度对他道,只是个误会,让他切勿往心里去。
他亦未再过多计较,甚至对着姚财道了歉。
直到方才,他都以为是误会一场。
原来这不是误会,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鞭笞。
鞭笞着他的身心,鞭笞着他的自尊,鞭笞着他对姚财两年来的亲情。
他觉得自己活着真是个笑话,自小被父母抛弃,好容易遇到贵人解救了他,将姚财似亲人般看待,以为能好生在这客栈长久待下去,熟料他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中,他第一回逆了姚财的意思,结果换来这等令人作呕的下场。
姚财使出眼神示意伙夫扪住小伙的嘴,别让他发出那恶心人的笑声。
伙夫们识相地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