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阳府最为盛大热闹的一处戏园子，今日罕见地在门口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可戏园内隐隐传来时断时续的丝竹管弦声掺着女子如泣如诉的唱腔，引起道路两旁路人的注意。

这细腻婉转兼有几分南边才有的吴侬软语的行腔貌似是出自戏园子最为出名的花旦，能请得动这位角儿上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

有人好奇想上前一瞧，均会被门口站着的数个体格精壮的男子给毫不留情地拦下来，不由分说地命令路人速速离开。

路人们均未见过这般阵仗，纷纷猜测是哪家豪门子弟包了这处戏园子，又或是哪位身份特殊的官老爷豪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

直到日头西斜，路人们逐渐散去，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戏园内的声响才止了息，守在门口的男人也不约而同地退了去，不过片刻功夫，有两名女子缓缓从园内走了出来。

林婉青带着帷帽走在前面，春杏紧跟在她的身后，待二人上了马车，春杏撩开车帘对着马夫道：“王大哥，走了。”

马夫没有按照白日来的路线原路返回，而是继续沿着这条大道驶向紫岚街。

沿途中车帘未再撩起，林婉青仿佛被匀速的哒哒声给催了眠，她靠在春杏身边慢慢地阖了眼，梦中的她似乎还坐在那戏园子里，听着戏享用着美食，偏巧喜在她眼前不住地晃悠，一刻不停歇地嘟哝着：“公主偏心，怎得把巧喜给抛下了。”

她好笑地看着巧喜，用手指点点巧喜额头：“抛下谁都不会抛下你的，你挡着我看戏了，来让一让。”

巧喜这才展露了笑颜，让开了身子：“公主，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巧喜的身影如泡沫般倏地在她面前消散而去，她心下一慌，连忙伸出双手如溺水之人欲牢牢抓住那截浮木般不让巧喜离去，可转眼间巧喜变成了手中沙，她手心捏得愈牢沙散得愈快，直至沙砾被风彻底吹落消失不见。

她睁大了眼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巧喜的身影，可无论如何都寻不到那傻丫头，她突然感到了惶恐，哽咽着出了声：“你上哪儿去了？”

接着，她在戏台上听到杜丽娘同样悲怆的声音传来，“秀才，秀才，你去了也？”

她转而看向戏台，然台上哪里还有半个伶人的身姿，只有她一人站在这处空旷无际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戏园子。

她想离开，双脚却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无法动弹，这股莫名的恐惧深深地攫住了她，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她恸哭道：“你这傻丫头去了何处？我见不到你了！你快出来！不能再戏弄我了，我会生气的！”

“妹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林婉青哭声一顿：“是谁？”

“是兄长啊。”

她哪里来的兄长？

“你在哪里？”

“兄长一直在这里。”

画面流转间，她循着声音回首望去，有一身着玄衣外袍的男子负手立于她身后，下一瞬，周遭所有景物悉数散去，没有戏园子没有杜丽娘没有巧喜，唯有站在天地苍茫间的她与他二人，男子用晦暗不明的眼神一直望着她，直让她心里犯了怵，她道：“我不是闻婉婷，你也不是我的兄长。”

“在你眼里，我是谁？”

男子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眼里仅露出三分笑意便叫人如沐春风，她怔怔然地望着他：“闻呈奕。”

“妹妹看得不对。”

男子伸出一只手覆住她的眼，视觉的暂失让她的听觉嗅觉触觉皆敏感到了极致，她感觉到男子的另一只手搭到她的腰间，不疾不徐地搂住了她，随后越搂越紧，不让她有一丝可逃之机。

“我是你的兄长。”

而后男子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耳畔游离而下，一点一点地种着属于他的痕迹，任她如何求饶反抗都无济于事，然男人还觉不够，似生气又似逗弄般地吻着她的唇，这吻的力度突然加大了几分，他重重地咬了下去，紧接着松开了覆在她眼上的那只手，见她气得瞪了眼，男子轻柔且极有耐心地用指尖抚摸唇上那道咬痕，声音透着些许沙哑：“妹妹，可要吃糖人？”

糖人？

随即她的耳畔又传来一句：“哥哥，我不要吃糖人，我要去放花灯猜灯谜。”

林婉青被车外的孩童声给惊醒，她倏地睁开眼坐直了身，车外惶惶灯火的光芒透进车帘，零星地映在车内二人的脸上。

她恍惚了半晌，直到春杏唤她一声“姑娘好睡”，她才回过神来，擦了把额间冷汗，庆幸还好是梦一场。

但是这梦也太过骇人，居然会梦到巧喜离她而去，还梦到了闻呈奕，甚至和闻呈奕有了这等不可言说的交集，是春天到来连带着她的春心也一同来了？还是攻略之心日甚，是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婉青拍了拍自己的脸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问向春杏：“府衙还没到吗？”

春杏摇了头。

“什么时辰了？”

林婉青撩起车帘往外瞧去，此刻已是繁星点点，华灯初上。

她没看见府衙的牌匾，只见到河中飘着盏盏形状各异的花灯，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空中又上演着火树银花的绚丽烟花景象，人群中喝彩声拍掌声此起彼伏；河畔两侧的小贩们吆喝兜售着各类美食及时兴小玩意儿，孩童们嬉笑着穿梭在小贩们的身周，女眷们驻足在首饰摊位前赏玩好不热闹，她立马对着前方的马夫提高了声音：“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