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府。
苍仁曲独自前来,整了整衣襟,那身劲装贴身利落,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干练,让人不敢轻犯。
铜环叩响,没一会儿,门扉呀然而开,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老邓!”苍仁曲惊喜。
“菩萨!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老邓满脸热络,“世子爷请你来做客的?我这就去通禀。”
苍仁曲叫住他:“不是......我来找人的。”
老邓:“找谁?”
苍仁曲:“我是墨仙故友,久未联络,听闻她在府上,特来探望一下。”
老邓搓了搓手,面上有些为难:“菩萨,墨仙姑娘正在养身子,世子爷吩咐过,不让随便见客……”
苍仁曲补了一句:“你就说,是秀止的朋友来找她。若她不肯见,我改日再来便是。”
老邓见她神色郑重,认真道:“菩萨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替您传到。您且先等一等。”
“辛苦了。”
苍仁曲坐于阶下,满心焦灼地等候。她频频抬眼望天,一只大鸟盘旋半空,模糊的轮廓酷似曲直公子的猎隼。
鸟影看倦了,时辰还没过多少,她从未觉得光阴如此磨人。
她回忆翻来覆去都是元宵宴上小诗的舞姿。那个满腹诗书、温善体贴的知心姐妹,转眼成了幽欢楼取悦众人的花魁。
这落差刺得她生疼。
她恨的不是小诗,而是那些将她逼至悬崖边的人,悬崖边那些推她坠崖的人,悬崖下那些拉她下水的人,还有悬崖对面隔岸观火的人。
可她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心疼、内疚、惭愧……层层心绪叠上来,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小诗。兴许小诗也不愿见她,或许在对方眼中,她也是凶手呢?
每一刻的等待,宛若凌迟。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她等得快要放弃的时候,老邓终于出来了。
“菩萨!让你久等了!快进去!墨仙也很想见你!”
她难抑激动,雀跃地随老邓进府了。
老邓领她到了一座梅院,残雪消融大半,红梅正盛。梅允诗坐亭赏景,周围簇拥着侍从,她的身旁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他远远望着苍仁曲过来,神色透着几分凝重。
梅允诗见到来人,正要起身,顾严却挡在她面前,走近了几步,盯着苍仁曲看了又看,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苍仁曲亦毫不避讳:“御史中丞送你回应都的途中,你吃了我给的柿子饼。”
顾严寻思片刻,恍然大悟:“哦!你就是萧择天的相好!”
苍仁曲:“世子爷可否让我见见墨仙?”
“想见就见吧。”顾严好说话,侧身给她让了道。
除了留守梅允诗身边的两名侍从,其余人随顾严离去。
“小诗!”
苍仁曲三两步冲上去拥抱她,梅允诗几乎喜极而泣,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彼此分离的时日所积攒的思念一并揉进怀里。
“阿曲……”梅允诗声音哽咽,“我竟还能见到你。”
一旁的侍从提醒:“姑娘轻着些,墨仙才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回来呢。”
苍仁曲一愣:“孩子?”
“没事的。”梅允诗拭了拭眼角,强笑着握紧她的手,神色忽然小心翼翼起来,“阿曲,你会嫌弃我吗?”
“你别说这种话。”苍仁曲反握住她,认真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是被逼无奈才走了这条路,不若如此,根本活不到今日。”她低声下气,“可我就是……没脸见你。”
苍仁曲忙安慰她:“宋府欺负你的人,我都挨个教训了一通!你若还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
梅允诗:“宋府......都过去了。”
“那幽欢楼呢?”苍仁曲不安,“幽欢楼里欺负过你的人,也一并告诉我。”
梅允诗劝她:“算了,阿曲,幽欢楼不是那么好惹的。”
苍仁曲:“我可不想你委曲求全。那些人欺负了你,凭什么还活得如此逍遥?”
梅允诗笑了笑,笑里只有疲乏:“阿曲,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苍仁曲不好再劝,便转了话头:“我想办法把你母亲接过来,可好?”
梅允诗略显失望:“之前月姐带母亲来探望过,母亲被她哄得团团转,什么都听她的,还替她劝我回幽欢楼去……”
“这月奼......”苍仁曲按下不快,安抚她,“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的就行。”
梅允诗:“待在世子府挺好的,世子爷对我也好。”
苍仁曲悄悄看了一眼左右侍从,许多话不得已咽了回去。
她主动聊起自己在应都的日子,絮絮说了许多,想把气氛暖起来。可说着说着,她发现梅允诗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过,只是顺从地听,点头、浅笑、应几句,再没了从前在宋府时那种无话不谈的亲昵。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一丝缝隙,或许某些过往太沉重,她实在说不出口。
但是退一步想,她愿意与她相见,已经足够了。
“姑娘,外头尚凉,太医嘱咐过不能久坐,回屋歇着吧。”侍从提醒梅允诗。
梅允诗望着苍仁曲:“阿曲,进屋坐坐?”
苍仁曲扶她起身:“我还是不打扰了你了,你安心养着身子。”
梅允诗依依不舍地握着她:“你有空的话......多来府上陪陪我可好?”
“当然可以。”她毫不犹豫应了。
另一名侍从领她出府,穿过回廊时,顾严忽然叫住她,让侍从先行退下。
苍仁曲:“世子爷有事?”
顾严:“你跟墨仙聊了这么久,她脸色比从前好多了。看来你俩关系着实不错。”
“嗯。”苍仁曲直截了当,“世子爷有话不妨直说。”
顾严递过来一张叠得齐整的纸:“看看。”
苍仁曲展开一看,先是震惊,那是一纸用血写就的遗书。
她从头读到尾,不寒而栗,问:“小诗当初……出了什么事?”
顾严:“她想寻死,我及时发现,救了回来。”
苍仁曲心口似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难怪小诗当时闭口不谈,换做任何一个人遭受如此屈辱,日夜承受着不被外界理解的痛苦,哪还有勇气轻描淡写地揭开伤疤给人看。
她缓了一会儿,问:“这上面说的任务是什么?”
“保证不抖出去?”顾严反问。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