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了,你怎对这个好奇?”
帘后那道人影席地而坐,拈针引线,着手绣制帘上蝴蝶的另一半翅膀。
宋谨亦近前席地而坐,隔帘望着那道人影,又道:“听说因为苏家插一脚,坏了你造反幽欢楼的计划。”
男子脑袋一晃,轻笑一声:“可不是,苏家人心里门儿清,我只要一离开幽欢楼,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报仇。”
宋谨:“苏家为何如此忌惮你?”
“你是新来应都的吧?竟没听过我‘蝶仙’名号。”男子捻着针线,不紧不慢道,“幽欢楼东家能这么嚣张霸道,大半的人脉和路子,都是我帮她打下来的。我从小被苏家卖到这里,全城没人不知道我恨苏家。”
宋谨又问:“你为何跟月奼闹掰了?”
男子平淡道:“我要走,她不放。我索性打算夺了幽欢楼,自己做主,可惜最后输了。那女人到处抹黑我、造我谣言,原本愿意帮我的人,也全都走光了。”
宋谨看着地上那条拖曳蜿蜒的铁链,问:“你就甘愿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男子长叹一声:“那女人,总有栽的时候。至于苏家……只好指望老天爷了。”
宋谨:“我有办法让你离开幽欢楼。”
男子针线一顿,婉拒了:“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说了,我不服侍男人。”
宋谨:“我并非此意。”
他抬头,看向垂帘对面那道人影,面露不解:“那你要个废了的伎子做什么?”
宋谨坦言:“实不相瞒,我此番是为家姊而来。阿姊母家正是苏家,如今得了朝中王族权贵的垂青,苏家便想借这份机缘拿捏操控她。我希望寻一人出手相助,压一压苏家的气焰,断了他们的算计。”
男子闻言一嗤:“说到底是苏家自己人窝里斗,与我何干?我倒盼着苏家越乱越好。”
宋谨顺着他道:“我本就打算搅乱苏家这潭水。你若是想趁这个机会狠狠折辱苏家,我绝不拦你,还可以出手帮你。”
前花魁并未答话,沉默地一针一线绣完蝴蝶剩下的半边翅膀,才道:“你先想法子把我弄出去,再说旁的。”
“你且待一段时日。”宋谨语气听起来有些欣喜。
“不必与我说这些虚辞。”男子起身穿过层层垂纱,走向堆满画纸针线的桌案,垂首挑拣线筒,“我从不寄希望于他人,只信自己。”
宋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常羲。”
......
东宫,寝殿。
太医正在给宋曦把脉,小夕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盯着。
元宵夜宴上宋曦受了极大惊吓,太子特意安排太医每日按时过来诊治,就连平日里吃的东西,都要太医亲自查验妥当。
为了不让太医起疑,宋曦不得不停了神婆的药方,每晚睡前的安神汤,也去掉了曼陀罗。
她这些时日睡不安宁,太子要陪,她也没应。太医次次来把脉,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套老话。
“宋小姐此前当真没服用过提振心神的烈性汤药?依脉象与症候来看,恐是先前受惊,还服用过乱神药物,致使惊惧层层加重。平日里瞧着气色尚可,一旦放松下来,目光涣散,此乃失神前兆。”
小夕听不下去了:“大夫,这话您问过多少回了?成日在这里危言耸听,倒真把小姐吓出病来。”
太医自知失言,道:“我绝无此意,只是问清来由,才能更好对症下药。”
宋曦不安道:“我会...成为一个疯子吗?”
太医:“尚难定论。眼下只能慢慢养,养得好便无大碍,但那些乱神的药,万万不能再碰了。”
“有劳大夫。”宋曦转而道,“小夕,备些薄礼,送大夫出去罢。”
小夕塞了块碎银打发太医走,等人离开之后,她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密信,递到宋曦面前:“小姐,谨公子送来的信。”
宋曦看完信上的内容,脸色大变:“怎么回事?阿谨走了!”
小夕:“老爷觉得谨公子在应都待够久了,该回去了。小姐你不主持府里事务了,这些担子都落回了他头上。”
宋曦将信拍在桌上:“他还没有给我出主意呢!”
小夕:“小姐……可他上次那封信,不已经把那些人的身份来历交代清楚了吗?”
“那是两码事!”宋曦情绪激动,“他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应付?万一殿下发现我就是个空架子,那还得了?”
小夕宽慰她:“小姐莫要妄自菲薄,殿下喜欢着你,不可能嫌弃你的。”
宋曦忽然问:“我让你打探的事情如何了?”
小夕闻言,赶紧走到门口张望一圈,确定没有鬼祟偷听之人,回身关好门,又把窗户全部合上,压低声音道:“我确实打探到了点风声,听说那晚顶撞殿下的王族,是他的……亲生骨肉。”
“你说什么?!”宋曦目瞪口呆。
小夕又道:“王上还特地给他修了座王府,就在城南。”
宋曦:“他是殿下跟谁生的?为何一点风声没有?”
小夕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是殿下年少时宠过的一个宫女生的,孩子一落地就被偷偷送去了岛州,连王上都不知道。直到流寇袭营那档子事闹出来,他被当成流寇头子押回京,身世才得以揭晓。王上破例免了他的罪,还赏了府邸。”
宋曦:“殿下果然不是老实人,这么大的秘密都不肯告诉我,明显还是对我心存隔阂,如果再表现不好,这太子妃位恐怕很难坐稳。”
小夕:“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宋曦攥紧了拳头:“我得想个办法,让阿谨留在应都。”
……
夜。
顾岁吟看了一整天公务,揉着眉心靠在案头歇眼。
侍从见状,轻声提醒:“殿下,适时该歇了。”
他问:“曦儿那边怎么说?今晚还是不过来吗?”
侍从:“已经差人去问了。”
他正准备歇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而至,宋曦声先人至。
“殿下!”
“曦儿!”顾岁吟一见她来,顿时喜上眉梢,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看你气色,似是好多了。”
宋曦仰脸笑得甜滋滋的:“殿下请了太医精心照料,我想不好都难。”
其他人识趣退了出去,留下二人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