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犹豫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墨仙的母亲……也来了。”
梅允诗：“？！”
最终，在她再三恳求下，顾严勉强同意让她与月奼见面。
他放心不下，特意将见面安排在一处敞亮的厅堂，自己坐于外堂，仅一屏之隔，梅允诗坐在里间，所有对话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母女相见，相拥而泣，说了几句体己话。月奼脸上挂着笑，对梅允诗嘘寒问暖，温柔体贴道：“墨仙，听说你受伤了，我带你母亲来瞧瞧你。既得了世子爷的恩宠，我不会带你走的。”
梅允诗：“月姐，能否让母亲留在王府照看我？世子爷那边，没有意见的。”
母亲慌张地摆手推拒：“我可不敢待在这里！你个傻丫头，别看这王府富丽堂皇，你不属于这儿，明白么？怎还让我来添乱，真是不懂事。”
月奼笑着接话：“你母亲说得在理，人得有自知之明。虽说世子爷宠着你，可你毕竟是从烟花巷出来的。王族的人，绝不可能让一个不清不白的人当了真凤凰。”
梅允诗沉默着，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里隐隐泛着不适。
月奼又换了副口吻，语重心长起来：“你如今有了‘墨仙’这个名号，达官贵人争着追捧，往后就是幽欢楼的二把手了。只要你听话，我保你不会步前头那花魁的后尘。”
梅允诗低眉顺从：“好，多谢月姐栽培，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
母亲握着她的手：“你在此处快活些日子也好，王府里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还有两个侍从照看着，我做母亲的瞧着也欢喜。”
梅允诗：“母亲能时常来看我吗？”
母亲下意识看向月奼。月奼接过话头：“你早些回幽欢楼，就能和母亲团聚了。”
探望结束，侍从送走二人。
顾严听完了里里外外的话，一路送梅允诗回去。路上他闷声问她：“你当真甘愿回去？”
梅允诗：“世子爷，她说得对。我虽身在王府，可生来是麻雀，这辈子成不了金枝凤凰。迟早要回那个地方的。”
顾严：“成不了凤凰，你可以生个凤凰出来，母凭子贵，同样可以飞升。”
梅允诗：“可惜了，我怀的也不是什么凤凰。”
顾严脱口而出：“做掉这个，我给你种。”
梅允诗摇摇头：“世子爷，别拿我取笑了。”
他驻足，拉住了她：“我认真的。”
她也停下脚步，盯着他那张认真又青涩的脸。少年经她这么直勾勾盯着，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故意凑到他近前，目光真诚地问：“认真的？”
“我说到做到！”他忽然按住她肩膀，胡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热得自己都有点发懵，急急补了一句，“我让太医随时备着打胎药！你身子养好了，立马就打了！”
“是。”梅允诗抱住他，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
幽欢楼。
宋谨只身到来。伎子们眼前一亮，难得一位生得如此标致的贵公子光临，前赴后继地上来招呼。
他声称第一次来，要了一间雅室，点名请一位资历深、在幽欢楼待得久的男伎过来。
片刻后，一名身段窈窕的男伎端着美酒进来了，热情地给他斟满一杯。宋谨低头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眼皮没抬一下，问：“你在这几年了？”
男伎答：“三年了。”
宋谨：“三年...墨仙来之前，你就在了。”
男伎殷勤地跪到他跟前，笑盈盈道：“是。伺候人的功夫嘛，我比墨仙老练多了。”
宋谨腿一偏，避开他凑上来的手，又问：“墨仙之前那位花魁呢？还在幽欢楼？”
男伎：“在的。不过他只单独伺候月姐，不能出来接客。”
宋谨：“我怎么听说，他们之前闹得不太愉快？”
男伎来了兴致，像在唠八卦一样津津乐道：“您知道的可真多，那前花魁仗着月姐的宠爱，翅膀硬了，折腾出不小的乱子，差点把幽欢楼给掀了。月姐又不是善茬儿，他没折腾赢，被关在楼里，现在就是月姐手里头一个玩物。”
宋谨：“他被关在哪里？”
男伎有点愠了：“贵人，我口干舌燥说了这许多，您连一口酒都不喝。”
宋谨：“我不碰酒，你自己喝。”
男伎一笑，端起那杯酒仰头饮尽，道：“还是个禁欲的贵人，那来这烟花之地做什么？”
宋谨：“你继续说。”
男伎小声嘟囔了一句：“贵人不像来消遣的，倒像是来审问的。”
见他拒不交代，宋谨面无表情，瞬间拔出腰间的匕首，扎在案上。
寒光一闪，男伎吓得跌坐地上，声音发颤：“贵人！您这是做什么！”
宋谨又掏出一袋鼓鼓当当的银子，哗啦一声倒在匕首旁边，道：“就当寻常闲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绝不亏待你。若有所隐瞒，就是另一个下场了。”
男伎看到那堆白花花的银子，顿时两眼放光，积极点头：“我说！我说！”
......
男伎引着宋谨登上幽欢楼最顶层，用宋谨方才打赏的银子一路打点，买通了巡守的侍卫，领他到一间无人经过的房门前。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了。贵人，您抓紧些，幽欢楼离世子府不远，月姐去要人了，估摸着没多久就得回来。”
宋谨：“你退下吧，我自有办法脱身。”
“好，贵人你请便。”男伎如释重负，揣着银子一溜烟没了影。
宋谨推门而入。
里头五颜六色的垂纱随风轻扬，纱幔层层叠叠，将屋中布局遮得影影绰绰。有的纱上绣满了蝴蝶，有的素净无纹。
垂纱之间横着一张桌案，上面散落着画纸与针线。画上是各种各样的蝴蝶，原来垂帘上的蝴蝶，皆是照着图样现绣上去的。
他听到周围有铁链拖地的声音，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新来的男伎？”
他回头一望，前花魁立在纷飞的纱幔间，手里拎着一桶针线，正静静打量着他。
男子披头散发，肤白貌美，身披一袭宽大曳地的长袍，袍上绣满蝴蝶，栩栩如生，远远看去，仿佛粘在了身上。长袍之下，衣衫松垮，胸膛半露，长腿赤裸，脚踝锁着铁链，活像一位举止优雅的风流仙子。
宋谨：“我不是。”
前花魁不由多打量他一眼，道：“迷路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宋谨：“我专门来找你的。”
“我不服侍男客。”他淡淡婉拒，转身没入垂帘之后。
宋谨：“你是苏家的私生子？”
铁链声戛然而止，帘后那道人影身形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