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长梧搀扶着夜九溟,两人在船中央站定。
这艘船的材质并非凡木,而是一种泛着惨白光泽的骨质,脚踩上去,竟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踏在某种巨大生灵的骸骨之上。
迷雾渐浓,很快便将他们来时的河岸彻底吞噬,只剩下前后左右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铅灰色。
船头几点幽蓝的鬼火,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修长的身影投射在骨质甲板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两位生客,擅闯永夜川,可知此地规矩?”
一个干涩、沙哑,如同两片枯骨相互摩擦的声音,突兀地从船头响起。
夜九溟与帝长梧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船头那幽蓝的鬼火之后,竟多出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斗篷,几乎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根由人脊骨打磨而成的长篙,半张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下,露出的下巴枯瘦如柴,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
“你是此河的渡船人?”夜九溟的声音同样沙哑,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静。
他的窃天之眼早已看穿了对方的本质——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依附在这艘骨船上,靠吞噬过往孤魂的能量苟延残喘。
那自称枯隐的船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双眼迸射出两点贪婪的绿光,死死地锁定了夜九溟的瞳孔。
“好一双眼睛……竟能在死寂中窥见生机,在虚无中窃取天命。”枯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渴望,“我闻到了……你身上有‘神’的味道。凡人的血肉对我这残魂已无大用,小友,想要渡过这永夜川,很简单。我不要你的寿元,也不要你的法宝,只要你一滴……蕴含着神性的精血。”
帝长梧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夜九溟向身后又拉了半分。
夜九溟本就重伤在身,神血更是本源之力,一滴都无比珍贵。
然而,夜九溟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在死寂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滴神血?”他向前踏出半步,挣开帝长梧的搀扶,挺直了那满是伤痕的背脊,目光如刀,直刺枯隐那贪婪的魂火,“你的残魂早已枯竭如沙,一滴神血蕴含的神性,足以将你这破败的魂体撑得爆裂开来,魂飞魄散。你是想要渡河费,还是想要我直接送你上路?”
枯隐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看穿底细的震惊与忌惮。
他那两点魂火剧烈地跳动起来,显然夜九溟的话正中要害。
夜九溟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道:“神血你承受不起,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夹杂着玄金光泽的灰色气息缓缓浮现。
那正是他刚刚从天道卫苍冥身上掠夺而来的一丝神魂本源!
这气息一出现,枯隐的魂体便如同饥饿了千年的恶鬼闻到了血腥,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天道造物的神魂?!”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纯粹、无主,可以直接吞噬!”
这比任何灵丹妙药对他的诱惑都大!
一滴神血他或许要花百年才能消化,但这无主的神魂,却能立竿见影地修补他即将崩碎的魂体!
“没错。”夜九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我们到对岸,这一缕神魂本源,就是你的报酬。若是不肯……”
他话锋一转,瞳孔中那暗金色的双莲纹路缓缓转动,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让整艘骨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就拆了你的船,散了你的魂,自己过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枯隐的魂火一阵明灭不定,在魂飞魄散的恐惧与巨大的诱惑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下了身子,干涩地说道:“贵客说笑了,能为二位摆渡,是小老儿的荣幸。请站稳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白骨长篙猛地向河中一点,骨船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迷雾更深处冲去。
然而,船行不过百丈,原本平静的铅灰色河面,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张张苍白、扭曲、充满痛苦的人脸,从河底缓缓浮了上来。
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各宗各派的修士服饰,双目空洞,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诉说着临死前的绝望。
他们的虚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骨船的四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船上的两人,似乎要将他们也拖入这无尽的深渊。
帝长梧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那是前世,在血色祭典上,被他亲手推入血池、献祭给古神的正道同门!
幻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开始疯狂侵蚀他的神智。
河底的景象骤然变幻,化作了那座他毕生都无法忘怀的血色祭坛。
无数修士的尸骨堆积如山,而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地站在祭坛中央。
在他的面前,一个瘦小的、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孩子,正用一双清澈又充满依赖的眼睛看着他。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