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感知到夜九溟正在靠近时,他做出了一个让夜九溟心脏骤然一缩的动作。
他双腿猛地发力,蜷缩着身体,拼命地向后退缩,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受了重伤的孤狼,拉开与夜九溟之间的物理距离。
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别过来……别碰我……
他不敢看夜九溟,更不敢被夜九溟触碰。
因为那双手,曾亲手剖开过他的胸膛,曾亲手碾碎过他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沾满了洗不清的罪孽与肮脏。
夜九溟的脚步,停在了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师尊,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拒绝着他唯一的救赎,夜九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孟婆残影。
她依旧端着那只缺口的破碗,脸上那片平滑的皮肤,正对着帝长梧的方向。
没有嘴唇,却发出了古老而漠然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识海之中。
“此人神魂,已染业海印记。”
“幽冥法则,不容不洁之魂。若不清除,三息之内,将被界河同化,化为怨魂,永世不得渡。”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破碗。
“饮下此水,可洗前尘,可消业障,可渡忘川。”
碗中,是那浑浊不堪、仿佛沉淀了万古哀愁的忘川之水。
遗忘。
这是孟婆,是幽冥法则,给出的唯一解脱。
帝长梧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抱住头颅的双手。
他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越过夜九溟,死死地盯着孟婆手中的那只破碗,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渴望,一丝解脱的向往。
忘记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再痛苦了?
忘记那个冷酷的自己,忘记那场血腥的祭典,忘记自己曾对他犯下的滔天罪行……
是的,只要忘了,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一步一步地,绕过夜九溟,走向了孟婆残影。
他伸出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试图去接过那只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石破天惊!
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从帝长梧身侧掠过,夜九溟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一脚,精准而凶狠地,正正踢在了那只缺口的破碗之上!
陶瓷破碗应声炸裂,化作了漫天齑粉!
浑浊的忘川之水四散飞溅,却在落地之前,就已凭空蒸发,消散于无形。
“谁准你忘了?”
夜九溟冰冷而霸道的声音,在帝长梧耳边轰然炸响。
他一把扣住帝长梧的肩膀,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将他向后一拉。
紧接着,他身体一矮,竟是直接将帝长梧甩到了自己的背上,用手臂牢牢固定住。
背负着那个在他背上僵硬如石雕的师尊,夜九溟缓缓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向那因为规则被打破而开始隐隐沸腾的、漆黑无边的幽冥界河。
他的眼神,决绝而疯狂。
“你的罪,我来背。”
“你的痛,我来担。”
“你想忘?”夜九溟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做梦。你给我好好记着,用一辈子,来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背负着帝长梧,向着那翻涌着无数怨魂的界河,迈出了第一步。
被踢碎的破碗,是对幽冥法则最直接的挑衅。
河面之下,那死寂了千年的黑暗,开始被搅动。
一双双猩红的、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怨恨的眼睛,从深不见底的河床底部,缓缓亮起,密密麻麻,数之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