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诀来了？快进来。”

乌婕面色如常，起身将不知为什么变得同手同脚的孙无诀迎入，请她坐在了自己身侧、张掌柜对面的位置。

这样的安排让孙无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毕竟她不大擅长应付长辈。

而张掌柜对孙家食肆中发生的风波一无所知，仍然把孙无诀视作自家子侄，当即关切地慰问了她几句。

孙无诀支吾着答道：“嗯，家里都还好……我娘这几天有些上火，喝不了酒，我替她给您告罪……也给阿婕告罪！”

说着说着，孙无诀的声音就渐渐大了起来，目光坚定，已然是做好了“伏罪”的准备。

张掌柜还没意识到什么，只笑问道：“什么罪不罪的？听你说的这样吓人。”

“嗯，就是，之前……”

孙无诀的眼角都微微发红了，开口之前先压住了一声哽咽。

凌越等知道内情的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孙无诀的情绪平复。

孙无诀也急急地喘了口气，强撑着要继续往下讲，乌婕却忽然抬起手来，按住了她的手臂。

“一点小事。”乌婕的口吻十分平淡，“之前我去孙家送东西，遇见了无诀的弟弟，他跟我说了些恼人的话，做事得罪了我。无诀这是来替她弟弟赔罪呢。”

她没有对张掌柜和盘托出，但也没想隐瞒真正的罪魁，只是尽可能地把事情的开头描述得简单一些，以便引入。

左右那不是孙无诀犯下的错，乌婕并不想迁怒友人。

其实，早在看到孙无诀可怜巴巴地出现在厢房门口的时候，乌婕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动摇：这次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她真的要“闹大”吗？

小郎对娘子下药，落在世人眼中多是男子痴情女子风流。倘若结局美满些，那更是一段美人投怀的佳话。

孙安安论长相，在年轻男子中也属中上之姿，勉强可以算作“美人恩”了。

可是，被觊觎、被摆布的乌婕娘子难道就该看在自己不吃亏的份上，欣然接受这桩“艳福”？

哪怕是撞破了他的算计，还要看在友人的面上、考虑长者的心情、顾及两家的交往……

乌婕在心底冷笑一声。

那些东西连孙安安都不在乎，自己才是真正受了委屈的苦主，又何必顾虑那般多？

张掌柜果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话？我知道阿婕是不会轻易着恼的。”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乌婕这边，注视孙无诀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是了，她们先前讨论到乌婕以前被人恶意议论身世的往事，张掌柜便很在意，唯恐乌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委屈——

乌婕努力调整了一番心绪，但没成功。

幸而在场的也都是乌婕的亲近之人，全无避讳的必要，于是她干脆破罐破摔，告状一般地说：“那个孙安安往我酒里下药，想要对我霸王硬上弓！我知道他是个已经订了亲的小郎，从来不和他私下说话，没想到他的手段却如此下作！我当时喝酒就觉得脑袋发昏、手脚无力，好悬就中了他的计，若不是中间误打误撞解了药性，恐怕就要身不由己地……”

面对乌婕愤怒的控诉，孙无诀的头禁不住越埋越低；与之相反的，张掌柜的眉头越蹙越紧，整个人也渐渐从座位上立了起来。

“好个孙安安！孙谷瓦是如何教她家男儿的！”

张掌柜骂不出多么狠的脏话，索性准备拿实际行动说话。

孙安安不讲脸面地闹出这一摊子乱事，分明是他自己天性放浪本质阴毒。且他对着谁□□不好，偏偏要胆大包天地攀扯她们家的好女子！

儿孙有债长辈还，既然孙家的小郎如此污糟低劣，那么她们家从此也不必再和孙家有往来了！

张掌柜捋起袖子就要起身，同时不忘向齐元递去一个暗示的眼神。

齐元挺乐意陪着家君的义母去砸旁人的家门，但是她可没忘记，这间厢房里还坐着一个孙家人呢。

“哦，无诀今日是来赔罪的，是怎么个赔罪法。”

在齐元的眼神提醒下，张掌柜终于想起了不知为什么存在感奇低的孙无诀，敷衍地应了一句。

乌婕刚要把埋在桌下的孙无诀拉起来，却见她自己猛地一昂首，面上已是泪水涟涟。

“张姨，阿婕，这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孙无诀强吞泣声，嗓音便哑得有些刺耳。

她努力要把话讲通顺：“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们，我娘叫我来给阿婕道歉，是我们没把他教好，惯杀了他。他心思不正，自甘堕落，还害了阿婕。我爹也说，若不是阿婕心地好，又顾念着我们，但凡有一点风声透出去，孙家赵家的男孩儿从此就不要做人了。”

卢丞轩朝乌婕递了个眼神，得到她的默认后，才出言宽慰孙无诀：“他是他，其他小郎是其他小郎，谁都不会混为一谈的。你别多想。”

究竟那孙安安没能真正得手，即使事情传出去了，也只是让孙赵两家的小郎名声遭累，婚姻大概率不顺而已；倒还不至于逼得人活不下去。

孙无诀显然没被这话宽慰到，但也认真听了，很大地抽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