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她一个小小主事了，当年主动去洪家寻人的褚氏嫡系们也只是按着族谱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才找到了最合适的洪于闲。

至于无法主祀的男子、意外失踪的女婴？皆不被褚氏看在眼中。

褚主事道：“话虽如此。可是乌老板你的相貌摆在这里，总不至于没有一丝可能……”

“您又错了。”乌婕否认道，“其实是一丝可能也没有。”

她微微笑着，心中想的是：贺常璋，真有你的。

明明是贺氏家主的远房族姨，偏偏瞒了一辈子都不曾露出来过。而这样一个嘴巴严实的人，一边将令牌埋进了土中，一边又把自己“捡到”乌婕的事宣扬得全镇皆知。

假如乌婕猜测的不错，她绝不是被贺常璋偶然捡回来的。

贺常璋即使不知事情的全貌，也一定猜到了一点乌婕的身份，否则她不会为她取这样一个姓氏。

“方才洪三说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从来不曾听过，可见褚家这么大一个家族，也是信奉家丑不该外扬的。”

乌婕引着众人将注意力汇聚到自己身上，面上故作神秘、又隐约带了一点痛心，轻声说道：“洪三以诚待我，我如今也得对她讲真话。我并不是没有跟脚的孤儿。当年，我的老师是见到过我的亲人的，她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她这番话完美地复刻了洪于闲之前语出惊人的场面，甚至效果还要更好些。

赵之淮大声喊道：“阿婕！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凌越和齐元皆作眼睫颤抖状，安化之也忍不住抬起了头。

洪于闲紧紧盯着乌婕的嘴巴，看着它一张一合地说着令人信服的谎话：“我的亲娘是个游商，当年带着家眷途径孝丰。不想她们在路上遇见了匪徒，夫人惊吓生产，导致我生而不足。贺师说，她亲眼看见那游商为了逃命，把我的襁褓抛下马车。而我当时面皮紫黑，瞧着就像个死胎一般。她不忍我一个小儿横死在路上，这才把我捡回家里救治，还因此给我取了个‘乌’姓，为的就是纪念我侥幸得生。”

褚主事：“……这，这，听起来十分惊险呐。”

她半信半疑，最重要的是盯着乌婕那张脸不肯死心，仍追问道：“乌老板的身世，是只有你们师徒二人知道么？”

洪于闲不耐烦地说：“人家犯得着拿话来骗你！她要是肯认下你们家人的身份，马上就一步登天了，何必还苦哈哈地当个厨子。早就吃香喝辣，当真贵人去了！”

她用褚主事自己的逻辑来压服她，而乌婕紧跟着流露出遗憾的神色，“这事，我老师知道，义母也知道。旁的人虽然不知道内情，大约也听过些许风声，只是不敢断定罢了。而我自己最知道我的身份，哪里敢冒名顶替？今日我确实只是送画像来的。”

褚主事讷讷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嘴上不再和乌婕掰扯，心底却没有被完全说服，还是打算往褚家传信，看看自己能不能从中捞到一点功劳。

乌婕看出来了，只笑着说：“就这回事了，倒是我们叨扰了褚主事，也劳烦了洪三追忆旧事。我家酒楼灶下还有火，今日还得招待客人，容我先告辞。”

安化之眉眼一动，主动迈出一步，“我送各位。”

褚主事也急忙站起身来，“这画对我们家实在重要，今日是不凑手，来日，不，明日，我一定备了厚礼，亲自登门答谢各位！”

她还请乌婕几人到下面取些刚出炉的点心回去，赵之淮毫不客气地应承了，顺手将褚主事扣在身边，问她哪样点心是怎样的口味，配什么茶来吃最好？

安化之与洪于闲跟着乌婕快步走在最前，洪于闲低声说：“我以后还是叫你乌唐。”

随后她就闭了嘴，眼底带着悔意，只觉得自己不该激愤上头，叫破乌婕的身份。

乌婕静静看了她一眼，夸赞道：“洪三的故事讲得极好。”

能知道自己的来处，于她一名孤儿而言，是莫大的惊喜。

当然，如果这个来处没有牵涉到麻烦的话，乌婕一定会更高兴。

安化之似是不在意地说：“洪家二十年前丢的那个女儿，听说是家人带着在北都城郊上香的时候失踪的。洪家苦苦找了几个月也没有一点消息，虽是定了个失踪，但各家其实都默认她是早夭了。”

乌婕眉头一动，转头瞥她一眼。

安化之的神情毫无异常，继续讲着闲话：“只是洪家自己觉得孩子没丢，官府又不认。那孩子压根就没建过户籍，不过是出生时在家谱上落了一笔，相貌都不详的，怎么可能是乌老板嘛。”

乌婕跟着笑起来，“确实如此。我可是有户籍的人啊。”

孤与不孤，只有老师证明是不够的，加上义母也不够。

那要是再加上更多人，乃至孝丰镇司、湖仁县令的背书呢？

褚家还没到肆意妄为一手遮天的地步，端看眼前活蹦乱跳的洪于闲就知道了。

而乌婕也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认祖而已，何必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