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久久没有说话。
凌越等人以为她是被这段曲折离奇的先祖往事所慑服,要么惊异非常、要么满心感慨,这才一时说不出话来。因此也没人刻意去提醒乌婕回应,纷纷体贴地保持了沉默。
殊不知乌婕心里其实在想:
按照洪于闲说的,画像中的那位女子原来是姐姐一脉的末裔,而那名失踪的孤儿则出自弟弟一脉,双方各计代际,两家对齐之后再来算辈分的话——
那人到底是姨祖母还是太姨姥?
“乌……大姊。”洪于闲耐不住这份沉默,主动提起了话头,“我觉得你应该就是我大姊没错了。褚家要是不肯认你,我认你。”
这是什么话!
褚主事喉间一噎,忙忙地吐出一口气来,喊道:“洪娘子!”
她的语气中带着喝止的意味,仿佛是看不得洪于闲对乌婕“咄咄逼人”。
洪于闲理也不理,反而不驯地挑了挑眉。
刚才她向乌婕等人吐出那一大堆往事的时候,褚主事拦也没拦,分明是打着趁机观察乌婕反应的主意。
事情都说完了,眼看就能将人的身份确定下来,她此时又横插一脚,抢功之意明明白白,难道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褚主事接下来说的果然还是什么“规矩”“程序”之类的套话,“……乌老板你且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快快传信报回去,让族内派专人过来,好好与你商量。毕竟眼下只有这一幅画像,凭此认亲未免太过敷衍,当然,若是乌老板你手里还有旁的信物,褚家这边也能更快帮你确认身份了。”
她殷勤地诱哄着,姿态称不上精明,但好歹也有两分鼓励之意。
乌婕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从那种思绪游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嗯?什么信物?”乌婕诚恳地问,“褚主事,您这话竟叫我听不明白了。我和朋友们今日过来,就只是为了把画送还给失主,何来什么确认身份?”
安化之听见如此明显的装傻话术,知道接下来一定还有的扯皮,于是紧急垂下眼眸,变成了一块无耳也无口的木头。
乌婕带来的自己人当然不会拆她的台,此时就跟着一起点头附和。
洪于闲反应稍微慢些,搞懂了乌婕的意思后,马上就拊掌大笑起来。
“是也!”她高声说,“乌唐是送画像来的,难道你想把她整个人也扣下不成!”
褚主事但凡头脑混沌一些,此时恐怕就要被她们齐心协力带进沟里了。
但她好歹也是被派出来主持一地分坊的人物,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且她心里的震惊毫不作伪,马上就开口回道:“乌老板,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听了她的话,对褚家生出了什么误解?你便是只看洪娘子这么、这么口无遮拦的样子,也该知道她在我们面前的地位,只是洪娘子如今年轻气盛,还不肯改姓归宗而已。她既不肯改,总有人愿意改,届时族内将人迎归,难道会有丝毫慢待吗!”
乌婕沉静地说:“您这才是哪里的话。当初说‘世上相似之人不少’的,不正是您吗。”
褚主事没有切实地否认洪于闲的控诉。任何一点都没有。
那么洪于闲所说的话,大概率为真。
也许在褚家人心中,一个尊贵的“主祀”位置,再加上一名同族的褚姓夫人,就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吧。
她们当然不会在衣食待遇上亏待“真凤”,但她们要那凤用自由和血脉来交易这一切的荣华富贵。
乌婕敬谢不敏。
褚主事以为乌婕是对她先前的话生了气,心中稍定。
“是我说错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做小伏低,“乌老板知道,我的眼光一向不好。从前挑个点心师傅都能识人不清,如今有贵人当面我却不认得,也是白生了一双招子。这倒是该打的。”
“不,您说的极对。”
乌婕没让她把装模作样的耳光拍在脸上,手指先点了一下画像,又指了指自己,“我和这位褚大人能有些眉眼上的相似,倒是我的运气。可我来路清明,有家有室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主事你说的什么‘贵人’呐。”
那你先前急着追问洪于闲,难道还真是想听一段莫名其妙的褚家旧事吗!
褚主事摆明了不肯相信,呵呵一笑:“乌老板就别和我开玩笑了。”
乌婕挑眉,“褚主事哪里就认定了我是在玩笑?”
她咬死了不认,而褚主事沉声说:“乌老板,我们虽是初来乍到,但也提前打听过孝丰镇的一些人事。风云楼既有个第一楼的名声,百果坊便不能不稍作探查——你只有一双义母,却无亲生的父亲,在镇上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您可知道,我老师是在孝丰镇的大路边上捡到的我?”乌婕丝毫没有被戳破的不安,“地点、时间、甚至我当初用的一件麻布襁褓,都清清楚楚。北都和孝丰相距千里不止,世上的孤儿又有那般多,难道您家里流落出来的那一位,失踪时的情况也正好和我的一模一样?”
褚主事顿时哑了口。
她——哪里知道那名失踪的洪姓褚氏的“真凤”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