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与洪于闲曾以“乌唐”、“洪三”互称,即使一人为厨,一人为客,相处起来也十分亲近和谐。
那种和谐的氛围,让打小就侍奉在洪于闲左右的二庆都感到震惊。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被洪家君另眼相待的。
但洪于闲此时紧紧捏着画轴,眉头深蹙,目中竟放出桀骜的凶光。
乌婕头一次见到她这般“不好惹”的模样,隐隐觉得这正是洪于闲的真身,心中倒没有太多落差。
当初洪于闲要打赏她,出手就是十两银,足可见其出身不凡,有些脾性也是难免。
说到底她乌婕又不是银子,哪有什么人见人爱的本领?
于是乌婕从容地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按照谈判的逻辑,正儿八经地和洪于闲周旋起来:“洪娘子是认得这画像中的人吗?”
对方的问题不必立答,己方的底牌尽量缓出。不妨先追着她言语中的漏洞,试着反打一下。
洪于闲却将嘴一撇,委屈似地说:“乌唐,是我问你呢!”
她这句称呼带着提醒乌婕的意味。
乌婕也很快领会到洪于闲有打感情牌的意思,干脆顺遂了她的心意,“洪三。你得先告诉我她是谁,我才好告诉你这画像的来处。”
她们俩一来一往地过了几句车轱辘话,褚主事和安化之才将将从洪于闲挥舞画像的间隙里扫到上面的内容,二者反应不一。
旁边的凌越立刻注意到,褚主事看到画像之后,面色变化得很明显;而安化之除了眼底浮出一点疑惑之外,再没有旁的异样。
谁是突破口已经很明显了。
凌越毫不犹豫地伸出脚,轻跺了一下赵之淮的腿弯;后者全无防备,当即在受力之下往前一扑,伏在了双方中间隔着的巨大茶桌上。
褚主事和安化之皆是一惊,下意识朝她投去视线。
洪于闲和乌婕的交流也顺势暂停了。
得亏赵之淮反应够快,伸出手臂往桌上一支,将倒下的动作换成了撑桌诘问的动作,乍一看气势很足,很能唬人。
她顾不上回头谴责凌越,而是绷起了面上神情,朝褚主事矜傲地抬了抬下巴,“主事,我们今日来寻你,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那画像上的人姓褚?你直说这画上人是不是你们家的吧,我们也好判断该不该把画归回原主。”
将“为人寻亲”转成“为画寻主”,事情的性质便出现了变化,谁求着谁已是完全颠倒了。赵之淮不免为自己的急智得意。
但她话音刚落,脚跟忽然一痛,顿时知道是凌越又出脚了。
赵之淮不着痕迹地咬着牙,只作淡然一笑。
在这种场合,凌越此人惯爱躲在人背后行事,脾气偏又大得吓人!
若是觉得旁人说的不好,那她就亲自上阵去啊,偷偷踩人脚跟算什么本事?
这回倒是赵之淮误会了。
凌越是发现她难得动了一回脑子,欣慰之下踩脚跟以表赞赏,只是中途忘记了收敛力气而已。
褚主事按下洪于闲的手臂,叫安化之好好看着她,随后便将画像拿到自己手中,细细对光查看了片刻。
她的视线落点只在人物的衣服与暗影处来回逡巡,反而不大注意其面孔,似乎是十分熟稔,故而在心中早有了定论。
齐元默默地关注着。
最终,褚主事放下画像,站起身来一拱手,沉声说:“此人确实是我褚氏先祖。几位娘子好心送画过来,褚某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她没有立刻认出乌婕与那先祖在眉眼上的相似之处。
毕竟褚主事与乌婕实在算不得熟悉,加之灯下黑的缘故,她轻易不会往“送画的人中有一个画中人后裔”的方向去想。
但洪于闲虽被安化之压制了肢体的行动,眼睛与头脑的活跃却并不止息。
她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乌婕,眉头比先前拧得更深。
赵之淮笑嘻嘻地说:“不谢,不谢,其实把这画像找回来的是凌娘子,也是她查出来那人姓褚的。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难道是褚右相的嫡传子孙?”
褚凤宁的画像放在本朝不算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她不长那个模样。
这问题听起来像是赵之淮随口一问,但其中内情却颇为曲折,褚主事不愿详说,只看在几人送画来的份上,有限地透了口风:“不,她不是。如今褚氏族人并不全是褚右相的后人,不过这一位……身份倒确实贵重,是主祀的长老一脉,如今已不在世了。”
褚主事简要地向她们说明,北都的许多大族都会设立自家的先祖祠,以便祭祀。
特别讲究礼节的大族,还会额外设一道祭天坛,在各种时令与大节到来时,跟着朝廷的大祭开设族祭,祈求家族子嗣绵延,繁荣昌盛。
因为族祭的礼仪与寻常祭祀有所出入,繁琐特殊因族而异,容不得有一丝错漏。
这就必须安排专人去学习、传承,由此诞生了一条不沾族权、地位亦十分重要的主祀分脉。
“其实这也是跟着朝廷学的。”褚主事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值得隐瞒,“当今陛下尊崇国礼,祀事全备,所以我朝才能风调雨顺,平安少灾啊。”
乌婕等人彼此对视,实在不明白祭个祀怎么就能决定一朝的风调雨顺了。
但她们也不打算和褚主事在这种事项上顶撞。凌越顺势绕过赵之淮走向桌前,低调谦逊地说:“这画像落在我手中也是偶然。我看那人气度不凡,想来身份尊贵,这才冒昧地去做了打探。”
褚主事问凌越是在哪里得到的画像,凌越照实说是苻阳城。褚主事便微微放空了神情,只叹“怎么就流落到那里去了”。
从褚主事的反应中,乌婕推断出画中人的身份并不危险,但褚主事大约是不肯透露更深入的信息了。
乌婕将视线一转,和暗自打量着她的洪于闲对上了目光。
“……”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洪于闲的眼神先动了动,顿悟似的。
她要把那画像拿过来再看看:“大姐,你——”别拦我。
乌婕却抢先一步问,“我看洪三你刚刚见到那画像,很惊讶的样子。这位褚长老难道也是你的先祖吗?”
安化之拦截的动作一顿,洪于闲也突然停下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