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主事见洪于闲反应“平静”，心底松了口气，马上开口说道：“哪有的事，洪娘子也许是觉得我和先祖的面容有一两分相似，这才格外惊讶罢了。”
“不是！”
洪于闲猛地一抽气，大声驳道，“她确实是像了个人，但那人不是你！”
一声石破天惊，满室静寂非常。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凝聚在了洪于闲身上，唯有齐元悄悄挪动脚步，站在了一个最方便护卫乌婕的位置。
洪于闲仿佛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喃喃地说：“你怎的姓乌了。你姓乌！”
乌婕心下一紧，勉强克制住了身体的反应，没有伸手去触摸腰间那枚躺在络子里的令牌。
褚主事和安化之迟迟地反应过来，顺着洪于闲的断言，飞速比对了画像与乌婕的脸，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凌越与赵之淮忽而趋近并肩，充满警惕地将乌婕挡在了身后。
她们的反应瞧着像是不知情、下意识的防备，而安化之全然没有要攻击她们的意思，只是扶了一把不知为何腿软了一下的褚主事。
“世上相似之人不少。”褚主事缓了一口气，“也未必、未必就是了。”
但她的神情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激动，哪怕隔着一层凌赵二人组成的人墙，也执拗地向乌婕问道：“乌老板，你，不知你的身世是？”
……瞧着好像没有危险，对乌婕是好事大于坏事。
凌越印证了自己预期的猜想，绷紧的脊背这才微微一松。
赵之淮的表情则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自己移开遮挡乌婕的身体，只是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笑问褚主事：“您问这个做什么？”
问人之前，不妨先与我们说明原委呢？
褚主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全貌。”
话是废话，幸好有洪于闲在。
洪娘子一点也憋不住情绪，恰好安化之扶褚主事时松懈了对她的钳制。
洪于闲得到了自由，当场快步绕过茶桌，走去乌婕的身边。
“我告诉你。”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褚家人不敢说，我却敢说。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且说，你今年多少岁？”
在场几人都有点追不上这跳跃的问法，而乌婕果断答道：“二十一。我不过生日。”
从她被贺常璋捡回那年算起，如今正是第二十一年。
洪于闲快速地算了算，拍手喊了一声：“大姊。”
她叫安化之是一句极有江湖气的“大姐”，唤乌婕倒是更具亲切意味的“大姊”了。
乌婕目光微微有些闪动，没再掩饰自己的急切，“洪三，你告诉我。”
她知道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褚主事却不敢仅靠半张脸的相似就认下乌婕的身份。
依她想来，起码也得先把这事回禀了族中，再细细地查实一番，才好作定论。
但褚主事刚张口要拦，洪于闲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头目视着她。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褚主事闭了嘴。
洪于闲很讲信誉地向乌婕说：“你不是什么褚氏的人。你就是我的大姊。”
褚凤宁的褚，才不是今日的褚氏！
“……褚家四代只有一个男儿，他叫褚言，嫁给了段家的段逍遥，又生了一个女儿叫段自在。这名字听说是她自己改的，很随便。”
洪于闲毫无戏谑祖先的自觉，只是认真地把她记得的故事都讲了出来，“段自在既不喜欢褚氏，也不喜欢段家。她还不肯娶夫孕子，觉得血脉断流也没什么不好。她身边唯一一个能近身的小侍，从幼时就和她一起长大，所以她才信他，带了他往山野里去。”
“后来那小侍不知怎么承了段自在的果，生下了一对双胎姐弟。段自在把小侍掐死，随后自杀，褚家人就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向旁的家族说她们是那一代家主的私生子。”
凌越：……？
赵之淮：哇塞。
褚主事忍不住插嘴：“这也是为了保存褚右相的血脉……”
洪于闲理都不理，“这一对姐弟中，姐姐姓了褚，弟弟随着那名小侍，姓洪。没有一个是姓段的。褚家人把持着她们的婚嫁，姐姐娶了一个远支的族弟，生下的孩子被留在褚氏，管着什么祭祀，好像被当成尊贵的猪一样饲养；弟弟以义子的身份出嫁别族，他的后代反而要自由些。”
乌婕说：“所以你是那个弟弟的后代。”
洪于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忽然笑了。
“褚家人以为，只要在明面上把褚右相的东西献出去一些避祸，私下里偷偷留着这一支族人当后手，就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了。但兴许是褚右相有灵吧，事情偏不像她们想的那样。”
姐姐的后裔代代诞生于褚氏男子腹中，多有病弱早夭、精神疯癫者。传承不过六代，最后生出来的那名女子身体康健，却丧失了授果的能力。
褚家人如遭霹雳，此女反而安之若素，一步一个脚印地拿到了褚氏主祀长老的位置，孤身寿终。
姐姐的血脉就此宣布断绝，褚氏转而去寻觅弟弟的那条血脉，愕然发现对方的后裔不知在哪一代出了一名赘妇，赘妇又来了一次三代还宗，还的还是洪姓的宗。
从那时开始，弟弟的后裔便代代姓洪，还与不同的家族联姻。
一番嫁娶之后，家族人丁渐渐壮大，褚家人想要的“凤血”已经变得很稀薄了。
“我就是她们找到的所谓‘真凤’。”洪于闲的笑容充满嘲讽，“不过按照她们的判断方法，比我更‘正宗’的几个要么是男子，要么身体不够康健，还有一个已经不在族内——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她在襁褓中时就失踪了。”
不必被褚家当成“贵豚”一样饲养，拼命反抗才得以远遁脱身。
她比她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