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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落羽之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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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年青娘子迅速吃喝完毕,眼看还不到风云楼开门迎客的时辰,便先安顿下锅灶,人则转去了后院里说话。

凌越率先伸手,探进了自己袖中,从里面抽出一支半旧不旧的卷轴,按在石桌上。

她一句废话也没有讲,任由乌婕和赵之淮好奇地向着卷轴勾过脑袋,看着凌越的指尖灵巧地拨开束带,四指捻平了卷角,平平地展开——

“果然好像!”

赵之淮早得了乌婕的传讯,大概知道她的身世有了可以调查的方向,也清楚那杀手提过的“画像”,就是他用来认人的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当然,更多的细节,比如杀手的具体动向之类,她是完全不清楚的。

乌婕根本没告诉她。

赵之淮对此也很理解。毕竟这件事涉及了一位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杀手,而不是什么鸡鸭牛羊猪。

因着那人的身份,纵他是男子也危险得很,非得让能处置的人来处置不可。

而她们之中唯一一个有如此本事的人……

除了面前这个装模作样地在乌婕和画像之间来回打量的混账之外,还能有谁?

赵之淮磨着牙,替似乎已经被画像中那张脸惊得呆住了的乌婕问道:“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凌越看了她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阿越。”

赶在赵之淮与凌越大吵起来之前,乌婕及时反应过来,抬手抓住了凌越始终没能抬起来的那只手腕。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方才凌越拿出画像铺开之时,全程都只用了右手的手指来展开,期间只不着痕迹地用左肘在画像边沿压过一回,很快又放了下去。

凌越一怔,下意识垂下了眼睛:“……没什么事。”

那副隐忍的姿态看得赵之淮一阵牙酸,而乌婕不由分说地卷起了她的袖子,朝上一拨。

只见凌越掩在衣下的整条小臂被层层素白紧紧包裹,中间隐约透出一点鲜艳的红色,明显是伤势未愈。

得亏药粉下得足,沉凝的药香强行镇过了血腥味,加之冬日天寒气萧,这才没让两人一开始就嗅出端倪。

赵之淮瞧着也惊了:“你就这么能忍?一声痛都不喊!”

看那包扎的厚实程度,简直能当成凌越身上的第二件冬衣来穿了。但就算是这样严实的“包裹”,也没能止住流血,足可见那伤口的利害。

相较于两个围着她忧心忡忡的友人,凌越自己是真不在意:“磕碰来的皮肉伤而已,几天就能长好收口了,不过是看着吓人。”

乌婕犀利地质问:“那你磕碰着什么了,刀剑还是暗器?”

凌越:“……我也没想到他们的头儿是个用斧头的啊。”

赵之淮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副凌越被人拿斧头追砍的奇景。

乌婕想摸她那伤处又不敢乱碰,又觉得风云楼备的伤必然是不如凌越自己用的好,一时不知道能帮上些什么,心里憋了一口气。

“那人死了吗?”她问。

凌越马上答道:“死了。”

她知道这话并不能完全安抚乌婕的愤怒,为了转移后者的注意,忽然又抛出一桩秘闻来:“那令阁是确有其事,但里面的人不全是男人。他们叫着的令主,其实是个扮男装的女人,极有手段,驱使了好些孤身男子为她卖命。”

赵之淮的注意力倒是顺利地被转移了:“有这等事?”

凌越沉稳地说:“我当时擒拿了她,一开始没有要搜她身的意思,只打算将人尽快处置了。是她自己见势不对,露了真身,要我送她见官去。”

乌婕接话:“那她想得未免也太美。”

双方都是以不能见光的身份对阵,其中一方连斧头都动用了,最终落了败,却想挪到光下再挣扎?

要是月一所说的话没有太多水分,即所谓的令阁第一杀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由一人观一阁,这个组织的行事恐怕未必有多么放肆,多半是按照委托来杀人,不常做无理屠杀的高调恶事。

倘若他们把证据再藏好些,就这样抬到苻阳城的官衙去,那“令主”未必不能以“收容孤身小郎”的名头周旋运作一番,然后脱身。

凌越面上微微露出笑容来,正是默认。

她不会给仇敌留下一丝卷土重来的可能,故而连那位“令主”的申辩也不曾听完。

中间她还挥开了要来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手下,直接用受伤左手拿起对方所用的斧子,斩下了那颗头颅。

若不是因为带伤用了力,她也不至于狼狈至此……起码能在赶来见乌婕之前将血止住。

但是这种细节就不必再让乌婕知道。

凌越默默将衣袖卷回,低声道:“阿婕回头多与我炖些补汤喝,想必好得会快些。”

乌婕没好气地说:“这不用你说。我不光要给你炖补汤,还要扣你的酒呢!”

纵然凌越自己不说,乌婕凭着对她的了解,又何尝猜不出这样的伤口背后,定然存在着某种任性的隐情?

哪怕她猜不准确也无所谓,左右凌越现在成了个病号,少喝酒对她只有好处!

凌越听得微微变了脸色,只因她是几人中最离不得好酒的人;赵之淮在旁笑弯了腰,知道没人喝的那份酒必然会落入自己彀中了。

她这样得意的作态着实欠打,可是凌越顾不上计较,急忙要再作申辩。

但乌婕的视线已经重新落回了画像上,回避的意味十分坚决。

“这人和我确实很像。”

乌婕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画中女子的眼眉,“尤其是上半张脸,我要是在镜子前捂着嘴,看到的也正是她这副样子……不过她比我年纪要大些。”

画像中的女子垂手肃立,穿着一身明显是祭祀场合才会使用的玄黑大礼服,头戴饰有短旒苏与长尾凤纹的礼冠,正眼望向画外之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作画者没有避讳她眼旁因笑而生出的皱纹,也细细刻画了女子苍白的唇色、手持的鸠杖,而那杖正是朝廷专门授予给高寿老人的礼器。

这些细节足可说明此人身份的尊贵,以及在画像绘成之时,她已年逾古稀。

赵之淮和凌越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各自在心中计算了一番,得出结论。

“……阿婕,这肯定不是你娘。”

乌婕如今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岁。

“时下贵者少有五十岁还肯授果的,除非是家中无嗣,才会不计身份,下选易孕的平民子。”赵之淮还记得卢塾师当年教她们读书时的几句闲话,努力地背了背,“这是为了,为了避免长幼失序,继承混乱,同时也有养生添寿的好处。”

凌越额外补了一句:“我托人查过,这画像起码也有三四十年的‘岁数’了。”

这样算来,即使画中的女子与乌婕存在血缘,至少也是三代往上的辈分。

乌婕跟着算了算,忽然笑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祖上倒是很富贵了。”

有道是富贵传家,难过三代。但是,先别管能不能传下来吧,起码有富贵可传,总比没有好不是?

这一点听着就很振奋人心,赵之淮连忙催促凌越:“你既然已经找到了画像,查出来里面的人是谁没有?”

“当然。”

凌越对此事格外上心,不仅去查了,还走不同的路子反复验证了好几回,唯恐自己拿到的是条假消息。

因为她查到的结果,确实有值得被作假的价值。

“画像里面的人姓褚,褚凤宁的褚。”

凌越一字一句地报出了答案,而乌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马上捞起腰带上挂着的那条青莲色络子,放在画像边上扒了开。

络子剥下后,里面露出的正是那枚刻有“凤”字的令牌。

“你的意思是,阿婕是褚凤宁的后人?”赵之淮看了画像又看令牌,惊愕不已。

凌越摇了摇头。

她大喘气一般地说:“你没好好学《立国百姓谱事》吗?褚凤宁的血脉早就断在了第三代,家主只得了一个男儿,嫁去了别家,又生了一名外姓女,不曾改姓归宗。故而褚家第四代是过继了褚凤宁之姊的后裔。从那时开始,褚凤宁的血就流出了今日之褚家,与另外的一家合而流之,是——”

“段家。”

乌婕报出了这个姓氏,接着道:“那名段姓女本来有资格分得褚凤宁留下的族产,哪怕她并未改姓。只是据《褚氏》载,此女性情狂悖,立书放弃褚氏与段氏家资后,即携一无名小侍埋姓归隐而去,踪迹全无。”

没有认真学习的赵之淮完全把这一通姓氏分流当成故事听了,随后贡献出了她熟知的民间风闻:“先不说那段家如何,我可知道褚家除了褚凤宁自己建起来的百果坊,还有好些山头、园林、船队,利润只留给褚凤宁本人和她的后裔享受,据说是将军当年点过头的。褚氏族地和爵位虽然是不能外流的东西,可也是每代家主来掌握,我原以为她们都是褚凤宁的后人,一手拿钱一手拿名,好生滋润啊。”

凌越冷淡地回道:“若真是如此,树大招风,褚家传不到如今。”

因为段姓女的归隐,那笔偌大的财富经过一番折腾,最后由皇室低调入场,好心地“代持”了。

这条情报甚至不用额外打探。

一则是皇家在哪座山头游猎根本瞒不了人,二则是皇帝把哪座园林赐给了哪个王殿下也瞒不了人,三则么,某家还带着褚氏徽号的船队早已不做外来的生意,只管在运河上往来输送专供皇室的贡品,有谁不知道呢?

依凌越来看,褚凤宁去后三代,就是那时的皇室容忍的极限。

若是段氏女不曾离场,恐怕也会有更多人逼迫她选择“归隐”的。

只是,那些权贵们藏在暗处的那些事再如何波澜壮阔,从来也和她们这群平民不相干。

但令牌如今已切切实实落在了乌婕手中,又有画像在此——

“贺家和褚家有交集吗?”乌婕问。

凌越知道画像中人的姓氏后也很快想到了此节,费了大力气派人探问,“嗯,贺氏上代有一嫡系族人和褚家联过姻。但那人与你老师……关系并不亲近。”

可是齐大娘当初说过,贺家嫡脉人丁不多,族内主系与旁系的区别也并不大。

换言之,当年远走家族的贺常璋,是有可能得到一枚来自褚家的令牌,以及一名被送到她身边的孩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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