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娲大人曾孕育生命、连通时间的江水与泥土里,“江烟”与无数同样被埋葬的女人对望。
她被淹死了,却没能安眠。
魂魄在江边飘飘荡荡,许久没等到阴差来领,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座村落。
她从上往下俯视着一切,只觉得这里比她印象里小得多。
“江烟”又想到了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天边的血色残阳将落未落。当初她心想,如果那是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该多好。
她伸手去触碰记忆中图景,一点一点摸过,直到指尖燃起了一朵火花。
——她一把火烧了村子,包括她被迫生下的孩子。原本困住她的山和江,此刻也困住了他们。
她站在焰心静静地听水分被烤干、皮肉被烤化,听无止境的哀嚎和哭喊,听蒙昧的生命变得枯焦干瘪。
穷乡僻壤,什么都埋葬在密不透风的山里。
而烧成灰烬的一切,又无声滋养着新的生命。
她看着火焰变换形状,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呢?
原来的那个名字早已忘记了,这里的人则常用不同的代称当她的名字,指她的归属、她的“价值”、她的特质,没有一个指她自己。
……
江烟?
江烟。
她将这个突然到来的名字念了两遍。
真好,两个字道尽了她这一生:溺死在掩埋罪孽的江水里,重生于焚尽一切的浓烟中。
阴时阴地,积怨而死。
从此,她成了一个名叫江烟的厉鬼。
冥都无法审判她,阴差奈何不了她,她便在人间游荡百年,做个嗜杀的守护灵。
江烟的思绪空前清明,过往种种皆历历在目,像用血手在模糊的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水雾里擦出了清晰的记忆来,只是总带着一层红色。
江烟轻轻说:“原来如此。”
“烟姐……”
钟九倾没她这么淡定,虚弱地扶了一把墙,还没从水火轮番上阵的真实体验里缓过神来。
声音已经远去,耳根终于清净,但烧焦的人类遗骸,仍在眼前一帧一帧地跳。
钟九倾闭上眼,记忆中那位惨死的委托人,与焦黑的躯壳缓缓重合——那是他职业生涯中仅有的一次滑铁卢。
当初,事务所刚成立不久,重黎和黄叔相继住进来,钟九倾一下就有了养家糊口的压力,接委托接得更勤快了。
他接了个大单子,要去大宅子里抓鬼,抓的就是江烟。
可惜他晚了一步,到地方的时候,委托人已经“自焚”而死,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委托的神秘报酬是什么。
警方介入后,没在宅子里找到凶手,反倒在死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接着由此牵出一条儿童拐卖的链条。
如今想来,怪不得江烟冒着被阴差发觉的风险,也要在那时出手。
钟九倾摸摸自己的口袋,今天身上没有带黄叔精心准备的下午茶小面包。
要是带了,还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拿出来给江烟当个贡品——虽然那次是她强抢的。
钟九倾有点遗憾:“想念黄叔做的饭了。”
“一天都离不了吧。”
江烟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吃饭重要,轻轻把过去的记忆抛开,笑着飘过来,对着他的头一通乱揉。
力道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扭断他的脖子。
钟九倾边躲边抗议:“唔!烟姐,你这是干什么?!”
江烟:“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水淹火烤的,真怕你和我一样变成鬼了。我可不想这么给冥都送业绩。”
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就会祸害更多人,是该早点送下去见阎王。以往她碰见了,都会顺手“送一程”。
但钟九倾显然不在此列。
“……托您的福,还能喘气儿,”钟九倾摆摆手,一抬手又看见手心形同虚设的封印,不由叹了口气:“我倒是怕,咱们刚走出这处空间,就迎面撞上一群来抓你的阴差啊,烟姐。”
江烟不以为意:“怕什么,以前抓不住我,现在就能抓住了?”
钟九倾:“烟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拿了自己的信誉做担保,才能让你留在事务所。要是被他们发现封印解开了,我再想包庇你,可就理亏了……”
江烟深深看他一眼:“恩情我当然好好记着,一天都不敢忘。不过这个也不必担心,理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钟九倾:“这又是为何?”
江烟话锋一转:“我还没问过,你眼中的奈河桥是什么样的?”
钟九倾疑惑道:“不就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吗?”
江烟笑问:“你猜它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
钟九倾把手一摊,耍赖:“我不猜。既然你这么问了,肯定和我看见的不一样。”
江烟:“在我眼里,它是一座木桥。有点腐朽,但还算稳固。”
世间关于冥都的传说常道:善恶是冥都最根本的法则。
功德加身的灵魂,所到之处皆是一片坦途;罪孽深重的灵魂,则根本走不到十王殿。
奈河桥千变万化,忘川河亘古不变。
它们一走上奈河桥,就会被忘川河里虎视眈眈的铜蛇铁狗拖进水里,在无尽的撕咬之中走向消散,化为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