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照见青天,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温晏如任由自己被水吞没,五感一一消散,寒意褪去伪装,变成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带他回到了生命孕育之初的安然。
眼前灯影迷离,过往的碎片挨个掠过,恍惚间,他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有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走马灯却替他记得。
在乏善可陈的一生里,水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从未给他留下好的记忆。
生身父母将他视作夺舍而来的妖邪,贴符做法,无所不用。
最后索性一次次把年幼的他按进水里,想着,要是把他溺死就好了。
他自己也想,要是能溺死就好了。
可他在水里死不了,也逃不了。
他痛恨自己是个软弱的异类,无法强到独自逃离,也没能弱到不被发现。
无数伤口雕刻出了他这个人,他像父母一样痛恨所有“歪门邪道”,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
直到周宥救下他,发掘了他夺取术法、予人解脱的能力。
周宥说:“术法、妖鬼,哪怕是神仙……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从人类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只需要少部分人付出一点点代价,我就能将它们彻底放逐……”
温晏如在坠落中上升,闭上眼睛,想象那应该是一个安宁的世界。就如同此刻,他被湖水环抱着,无怨无恨,无痛无伤,迎来仁慈的解脱。
“温晏如!!!”
赵静观全身的关节都被无形的丝线穿透、缝合、支配,千疮百孔的皮肉下,渗出细密的血色。
某种被抛弃的灭顶绝望席卷而来,扼住了他的心跳和呼吸,就连挣动时身体的剧痛,都变得无关痛痒了。
这是温晏如的最后一个命令:只要想向湖水靠近,他就动弹不得;而只要向其他方向逃,他便不受束缚。
他竟然连一起死的机会都不愿施舍。
“温晏如,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静观骤然平静下来,垂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下一秒,他将全部气力积攒起来,尽数灌入傀儡丝的某个节点。
肩上的丝线“啪”的断开了一节,皮肉也被这一下崩开,隐约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聒噪的嗡鸣声在耳边经久不息,如同琴弦崩绝的余韵。
对死亡的天然恐惧试图阻碍他,可他却同时在束缚的剥离中感到无比的畅快。
“哈……我偏不让你如愿。”
赵静观含混地笑了一声,顾不得血肉碎裂、神魂破损,将傀儡丝的节点一个、一个扯开,如同幼虫一层层剥开裹住自己的厚茧。
七窍血流如注,在身下积蓄成一片血泊。
他趴在其中,血肉模糊地向前爬,终于——也落入了水中,血液绽出一朵糜烂的花。
赵静观不想死,但活着的意义已经消湮,所以,死了总好过独活。
他背弃光明,一路向着黑暗沉去,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手指紧紧攥住了温晏如的衣角。
“咔”的一声,灯彻底灭了。
“……晚到一步,线索又断了,”傅瑾皱眉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又顺着痕迹低头凝望湖水:“还新鲜,刚…离开没多久。”
“我感知不到烙印的存在了,”风希怔了一下,循着血迹拖拽的走向到水边:“他们这是……跳湖自尽了?”
青耕到湖面上盘旋了几圈,大概圈了个范围。
傅瑾瞥了一眼周围的摄像头,提前为善后工作感到头疼:“估计不止这么简单,先捞上来吧。”
湖中血气未散,显然在某处有个“污染源”。一大片血散在水中,像纸张上不小心燎出的一个破洞,边缘烧得焦黑发皱。
从洞里往里望去,已看不见火焰,只能看见扭曲的人影。
钟九倾堪堪躲过朝自己舔过来的一团戾气,左侧的脸颊离得太近,感觉像劈头挨了个耳刮子,还差点被卷走几缕头发。
他捂着胸口,用书天地挡开接踵而来的攻击,一阵后怕:“……烟姐,打人不打脸,你好狠的心啊!”
江烟好像知道地下只剩他们两个人,放开了手攻击。
戾气仿佛无穷无尽,钟九倾这种战五渣根本近不了身。
“烟姐,你到底想起什么来了,怎么这么生气?”
钟九倾掌心的印记只剩下一小半,每过一秒就少一点。
江烟的力量则随之一层层暴涨,让她变得越发六亲不认、油盐不进,连书天地的墨水都能挡回来。
要是把阴差引来,江烟就再也没有理由驻留阳世,只能去冥都接受审判了……
钟九倾脑中迅速闪过各种有关的、无关的办法,又一一否决。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得用牵挂的事来唤醒。
但他只知道江烟是个厉鬼,到现在还连为什么失控都不知道!
她又能有什么牵挂?
一个略显荒谬的猜测蹦进脑中,挤走了所有思绪,好像正在钟九倾面前挥手,让他选定自己。
钟九倾犹豫:“……不能吧。”
江烟可不会陪他一起纠结,一抬手,戾气又铺天盖地压过来了,这次连个躲开的缝都没给他留。
钟九倾一边向后退,一边视死如归地喊:“烟姐,回家吃饭了!”
戾气带起阵阵劲风,裹着浓厚的血腥气疾驰而来!
钟九倾退无可退,做好了抛弃这具躯体的准备,攥着书天地勉力抵挡。
围剿而来的戾气却骤然在触及他身体的前一秒堪堪停住,微微一滞,顷刻间就消散了。
一声含混的呼唤夹在其中,几乎随之一起散去:“小九倾?”
钟九倾长呼一口气,惊出一身冷汗:“还真有效果啊……”
江烟双脚虚点着地面,从扭曲的影子里剥落出一个人形来,眼中血色已褪去一半,却仍直勾勾地往前方看,像是在看向极远极远的地方。